犀鸟天地
坤甸城,初遇克絲婷
李永平
她,就站在碼頭上,等著我。
我實在說不上第一眼看見她時那一霎間心裡的感覺,丫頭,可事隔多年,如今身在數千里外的異地,獨坐
花東縱谷一盞檯燈下,握著筆,面對一疊稿紙(還有妳,丫頭,守護神一般守在我身畔,默默聽我訴說,
引領我回到少年時代那段奇異之旅,讓我可以安心地、真誠地、毫無顧忌地講述這個故事的朱鴒!),我
依然可以清清楚楚、無比鮮明地看見到她,這個洋婆子,跂著兩隻皎白的、只趿著一雙涼鞋的腳,高站在
水邊,鼓起胸脯迎向大河口的落日,噘著她那兩蕾子滴血也似猩紅的嘴唇,將一隻手掌舉到額頭,久久,
絞起眉心,朝那暮色瀰漫空窿空窿數百艘駁船來回穿梭的江心,只顧怔怔眺望。滿城霞彩潑照下,只見她
那一頭火紅髮絲,汗蓬蓬飄拂在肩頭。就這副模樣,她,一個三十八歲歐洲女子,獨自出現在坤甸碼頭,
佇立在那一群群黑鰍鰍打赤膊佝僂著身子馱運貨物的爪哇苦力之間,滿臉焦急,守望著河口,乍然看到山
口洋號進港,登時舒開眉心,伸手只一抹,擦掉了額頭上綴著的十來顆晶瑩的汗珠,踢躂起涼鞋,邁步走
到棧橋上來,笑吟吟接我下船。
──我是你父親的老朋友克莉絲汀娜。房龍。你叫我克絲婷就好。哈囉,歡迎你來到嶄新的印度尼西亞共和
國,西加里曼丹省省會,坤甸。希度普墨迪卡!獨立萬歲。
──我叫永。謝謝妳邀請我來坤甸渡假,房龍小姐。我父親有幾件東西託我交給妳。
──你的父親,他好嗎?
──很好。他不再流浪了。
──他現在做什麼事?
──經營一間工廠,製造肥皂,平常在家裡陪伴我的母親。
──哦,是這樣嗎?我為你的母親感到高興呢。你坐了一整天的船,應該累了。我們現在就坐車回家休息
好不好,永?
──好的,房龍小姐──克絲婷。
──我保證你將會有一個非常難忘、值得回味一生的暑假!
這就是我和克莉絲汀娜。房龍──我日後永遠的克絲婷姑姑──初次見面的場景。 自我介紹、互相寒暄完畢
,她忽然皺起眉頭來,覷住落日瞅著我的臉龐凝視約莫兩秒,彷彿想到了什麼,微微一笑。她那兩瓣老是噘
得高高、好像小姑娘賭氣似的嘴唇,終於咧開啦,綻露兩排門牙,夕陽下好不皎潔。可一轉身,引領我走出
碼頭時,她又抿住嘴唇,甩起她那一肩汗湫湫的赤髮鬃,趿起涼鞋自顧自邁步前行……後來在房龍農莊住了
兩天,我發現這個荷蘭女子有個奇特的習性:時不時,沒來由地,她就把她那雙豐盈的嘴唇猛一噘,咬牙切
齒,緊緊抿著,尤其是每天傍晚獨自抱著胳臂,迎著風仰起臉龐,站在門廊上眺望婆羅洲叢林炊煙落日,怔
怔想著心事時……這個癖好,跟她的二戰經驗有關嗎?這趟坤甸之旅,行前我向黃汝碧叔叔辭行──丫頭記
得嗎?我父親那個老夥伴──他吞吞吐吐鬼笑鬼笑告訴我:太平洋戰爭爆發,沒多久,荷屬東印度群島就淪
陷了,房龍小姐來不及逃回荷蘭,被日軍抓去,關在一座專門收容白種女人的特種集中營……被送到那個地
方的女人,悽慘喔,只要待上兩年,子宮準會被輪番捅破,永遠不能生孩子……幸好房龍小姐只待了半年就
遇到貴人,那就是你父親嘍!老李利用生意上的關係,透過一個日本少佐叫池田的,把房龍小姐弄出來……
這段祕辛當時我不感興趣,這會兒跟這苦命女子見了面,為了某種緣故我不想向她探聽,索性讓它成為心中
永遠的謎團,但我一輩子記得,那天黃昏,坤甸碼頭上,房龍小姐跂著腳站在水邊眺望江面、噘著嘴、絞著
眉心、滿臉焦急等待山口洋號進港的孤獨身影。夕照晚風中──丫頭,這就是宿命哪──她那一肩不住飄撩
飛蕩的火紅髮絲,還有,她凝望我時的奇異眼神,日後竟變成我永遠的夢魘,陰魂不散,只管糾纏我,追躡
我,不時從深沉的睡夢中跳躥出來,揪住我的心,指責我,哄誘我,催逼我回到少年的懵懂時代,重新依傍
在克絲婷姑姑身邊,兩個人再共度一個夏季,搭乘達雅克人的長舟沿著卡布雅斯河再次溯流而上,穿過千里
雨林,直抵河源的石頭山,然後……然後就在她百般誘導下體驗生命的極致,在那光禿禿草木不生的山巔,
放縱地品嚐那無比辛酸、十分甜美的人生滋味。
說來奇妙,丫頭,可那時卻也讓我覺得非常不安:就在棧橋上相見的一瞬間,我已經感受到我們倆(我和這
個來路可疑的荷蘭女子、我母親口中的番鬼婆)之間,有著一份詭祕的契約,甚或某種親暱的心靈交流,而
我母親,我那滿腹委屈、盼我替她主持公道的親娘,卻被排斥在外,這──丫頭哇,妳盡可罵我──使我心
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羞慚,甚至罪疚,於是我繃住臉孔硬裝出一副冷漠的神色,整整身上那件寬大得滑稽、濕
漉漉、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漂白夏季西裝,悶聲不響,拎起我父親那口黑漆皮箱,趑趑趄趄,行走在房龍小姐
那迎風飄拂的裙襬後,一雙眼睛盯住她那兩隻豐美的臀子,亦步亦趨跟隨她,穿梭在一群群苦力與一堆堆水
泥、麵粉和南北貨之間,默默走向碼頭門口,在她攙扶下,攀登上她那輛高頭大馬停放在港務局門旁的天藍
色路寶吉普車,轟然一聲,絕塵而去。
出得了坤甸河港碼頭,滿天落霞挾著一城飛煙,熱辣辣鬧鬨鬨,照面直撲過來。
眼一花,哈──鼽!我打了個噴嚏,好半晌才睜開眼睛觀賞西婆羅洲首府的街景,只覺似曾相識,恍惚間好
像又回到古晉,那個位於英屬北婆羅洲,我出生長大,從小就一心只想逃離的城市。坤甸!眼前又是一座典
型的、西方人在東方建造、刻意弄得充滿熱帶情調、又髒又亂以便供白種人尋幽獵奇的殖民地城鎮,對我來
說,實在沒啥看頭。丫頭,妳看:河畔水泥堤上同樣有一座大巴剎,臭烘烘,幾百家攤子售賣各種魚貨、野
菜和肉品(只是這兒不許公開賣豬肉);巴剎對街同樣有一長排磚造、白粉刷的三層樓店舖,日曬雨打牆癌
斑斑,騎樓下密密麻麻玎玲璫瑯吊掛著各式鍋盆、籐簍、玩具和金屬器皿(只是店舖建築形式有所不同,從
“英國/馬來殖民地式”變成“荷蘭/東印度群島式”,但老實講,我看不出這兩者有啥區別,除了前者似
乎比較精緻而有秩序之外);偌大一條中央大街,亂糟糟挨擠著那叫賣的、採買的、拖曳著腳步閒閒穿梭車
陣中看熱鬧的各色人種(只是膚色變得更多樣,從蒼白和土黃到深棕和黧黑,應有盡有);街頭巷尾迷霧般
四下飄漫起南洋咖哩、峇拉煎生蝦醬和椰子油香(只是不知何故,氣味聞起來更辛辣刺鼻);城頭天際,放
眼望去,就只看見一座宏偉的清真寺矗立在滿城灰撲撲的屋瓦之上,碩大的穹窿圓頂映著夕陽,金光燦爛忽
現忽隱,在這向晚時分,好似阿拉丁的海上迷宮,只顧浮盪在城中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中。
晚禱聲嫋嫋傳來。
依夏阿拉……聽從真主的旨意……
一街靜盪盪。人們雖沒放下手上的活兒,將雙膝落地,匍匐在地上祈禱,依舊一如平時只管忙著各自的營生
,但都壓低嗓門,躡手躡腳。克絲婷掌著方向盤,挺直腰桿高坐吉普車駕駛座上,噘著嘴,大剌剌地撳著喇
叭迂迴穿梭行駛在人堆裡,汗湫湫一臉子暮色蒼茫,不知在想著什麼心事。我倚著敞開的車窗,把一隻手支
住下巴,迎著黃昏捲起的滿城燥風,百無聊賴,自管發起呆來,望著城中四處飛颺起的簇新紅白印尼國旗,
不知怎麼,心裡一直惦著守望在家的母親。這會兒,向晚時分,她是不是像往常一樣,獨自在廚房裡做活,
邊想心事邊等待丈夫和她那個才十五歲、瘦巴巴、第一次出遠門的兒子歸來,念著想著,忽然就絞起眉心,
騰出一隻手抓起她肩上那把枯黃髮絲,往腦勺後面只一撥,咬咬牙,嘆口氣,幽幽唱起那首她反覆唱了十多
年,日復一日,只要心裡有事就會哼唱老半天的童謠:
小白菜呀
天地荒呀
兩三歲呀
死了爹呀
克絲婷彷彿聽傻了,好久只顧乜斜起眼睛,打眼角裡狐疑地睨著我,聽我咿咿呀呀學我媽的聲調,中邪似的
一逕倚著車窗搖頭晃腦,翻來覆去吟唱那四句歌詞。暮色越沉越紅,街上店家紛紛亮起了燈,店堂中只見三
兩顆人頭飄忽,騎樓下條條人影竄動。城頭,蒼穹下,清真寺的金色圓頂終於隱沒在血一般濃的赤道落霞中
,悠遠荒古,那聲聲響徹西天的黃昏召喚,戛然停歇了。滿城囂聲四起。叫賣聲、吆喝笑罵聲、各式車輛咆
哮聲倏地又在街上混響成一團。克絲婷幽幽嘆息兩聲,彷彿從深沉的睡夢中醒來。她甩甩頭髮,伸手只一挑
,撥開額頭上那兩三綹汗蓬蓬的髮鬈子,努起兩片嘴唇,朝向車窗外一指。
──永,你看,普南人!
我順著她那滴血也似一蕾子猩紅的食指尖,定睛望去。鬧市街頭,只見一群婆羅洲土著排列成長長一縱隊,
男女老少約莫五十個,打赤腳,揹著籐簍穿著花衣裳,幽靈般悄沒聲,避開夕陽,魚貫行走在臨街那排店舖
騎樓下的陰影裡。
──你看,他們的皮膚忒白,跟婆羅洲其他土著深棕的膚色不一樣。你知道為什麼嗎,永?因為普南人世世
代代居住在卡布雅斯河上游的內陸叢林,在綠色巨傘遮蓋下,終年不見天日。神祕的普南人,森林的遊獵者
。聽說以前他們從不曾在太陽下暴露超過五分鐘,印尼獨立後,由於政府的鼓勵和教導,他們才偶爾到外面
市鎮來,從事簡單的交易。前不久我帶領莊園兩個工頭到內陸收購蟒蛇皮,跟普南人相處十天,留下一段非
常奇特、非常美好的回憶……快看,永,隊伍中那個脖子後面拖著一條漂亮的豬尾巴的女孩子,皮膚生得多
細、多白,好像一個搪瓷娃娃──
夕陽潑照下,果然,一個十五六歲的普南少女,俏麗地,拖著一根及腰的麻花大辮子,額頭上綁著花布帶,
把籐簍子紮在腦勺後,趿著涼鞋,行走在綿長的隊伍中,一抬頭,看見迎面駛來一輛高頭大馬、倏地停到街
邊的吉普車,呆了呆,煞住腳步,揚起她那張雪樣皎白的臉龐,睜著一雙漆黑瞳子,怔怔凝視半晌,才轉過
臉,拖著辮子揹著籐簍又追跟上她那群族人,沿著長長一條陰暗的騎樓繼續行走。心念一動,我忽然想起三
年前,我在古晉城聖保祿小學讀六年級時,有個週末欣逢英女皇華誕,學校放長假,龐征鴻神父率領應屆畢
業生到成邦江上游叢林健行。那天晌午,行走在林中小徑上,遇見一群普南人,男女老少三十幾個揹著籐簍
,一縱隊魚貫行來。隊伍末端,踽踽獨行著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姑娘,一路走一路甩啊甩,不住搖盪著腦勺子
後面那雙小花辮。小小一個丫頭兒,渾身汗湫湫,將那米桶般大的籐簍用紅布條綁在腦後,沉甸甸地馱在背
上,打赤腳,跟隨她的父母親,以及叔伯嬸娘堂兄弟姊妹們,從成邦江鎮上採購日用品回來,正朝叢林深處
的部落行進。兩隊人馬,山徑上迎面相逢,紛紛抬起頭來互瞄兩三眼。不知怎的我卻愣睜著眼睛,一眨不眨
,只顧呆呆瞅望那普南少女。她揚起姣白的瓜子臉兒,挑起眉梢,林中,疏落的陽光下只見她臉上那兩叢子
幽黑的睫毛眨啊眨,只管狡黠地眱著我,滿眼睛漾亮著謎似的笑意,好不古怪。一秒一秒,隨著我那蝸牛般
的腳步,噗,噗,我清清楚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終於,兩下裡打了個照面,擦肩而過。約莫過了兩分鐘,
我聽到身後忽然傳來噗哧一聲清笑,回頭望去,林木掩映中看見那群普南人馱著籐簍,行走到山徑轉彎處,
悄悄一轉身,全隊就倏地消失了。霎時,那雙小花辮就被莽莽蒼蒼浩瀚無邊的原始森林給吞沒,從此──也
許一輩子──再也看不見她。好久好久,我兩隻腳杵在山道旁,動彈不得,而我一逕愣愣伸出脖子,呆呆豎
起一隻耳朵,試圖捕捉樹叢深處窸窸窣窣不斷綻響起的腳步聲,恍惚間,只覺得自己那顆心悠悠盪盪,夢遊
似地,只管追隨她那條飄零的細小身影,沿著叢林中的河流,進入婆羅洲的心臟……
──嗨,永,醒來!他們已經走掉了啦,你還呆呆望著她幹什麼呀?
霍地驚醒,我揉開眼皮,看了看坐在身旁笑嘻嘻睨著我的克絲婷,猛一甩腦袋,回頭望去,果然看見那一家
子魚貫行走在騎樓下陰影裡的普南人,揹著高聳的籐簍,裝載著滿滿的雜貨,穿梭在那玎玲璫瑯滿店簷吊掛
的鋁鍋、手提包、洋傘、玻璃器皿、塑膠玩具和各種日用品之間,一縱隊魅影也似悄沒聲,漸行漸遠,終於
隱沒在鬧烘烘暮色迷茫的坤甸街頭。
日沉沉,街上人影雜沓人頭閃忽,我只顧揉著眼睛,探頭車窗外,依稀望見那一根烏油油麻花大辮子,辮梢
紮著一繠猩紅絲線,晃啊晃,在這晚炊時分,兀自飄蕩在滿城人家熱騰騰燹起的漫天油煙中,倏現,倏隱。
我回過頭來,看見克絲婷雙手揝住方向盤,挺起腰桿子坐在吉普車駕駛座上,噘著嘴,乜著眼睛正瞅著我,
啥都沒說,可滿臉漾亮著古怪的笑意,彷彿是嘲謔,卻又似乎帶著幾分體諒和理解。我趕緊別開臉,望向車
窗外。那群馱著籐簍逡巡坤甸街頭的森林遊獵民族,光天化日下早就消失無蹤。克絲婷眱著我的臉又端詳了
好半晌,嘴裡只管自言自語,不知嘟囔什麼,忽然,嘴一咧格格笑兩聲,反手抓起她胸前那把濕答答的赤髮
絲,一把撥到肩後,順手擦擦胸窩中冒出的汗珠,砰地發動引擎,使勁撳兩下喇叭,趕走那堆圍聚在吉普車
旁滿臉好奇不住朝車內窺望的閒人,將車子開出巴剎街,加速馳向城郊。
出得城來,眼一花,車前擋風玻璃上霍然出現一顆碩大無倫的日頭,紅通通,緊貼在地平線上,炯炯地直逼
我們眼前。霞光潑灑下,只見坤甸城外一畦畦水田插上了新秧,綠亮綠亮一路綿延到天邊叢林腳下。炊煙漠
漠,田中不見人影,三五間高腳屋掩映在椰樹叢中,只聽得刀鏟聲四起,柴火畢剝響,隨風送來陣陣椰漿米
飯香和──啊,丫頭,我魂縈夢繫,如今深更半夜獨坐在東台灣山谷中一盞燈下追憶似水年華,一想起它來
,就忍不住吞下兩大泡口水的──峇拉煎蝦醬香,舉世獨一無二、蒼蠅最愛、我從小吃到大從不嫌它骯髒的
馬來特產。如今坐在克絲婷的吉普車上,我聽見自己的肚子猛然鼓譟兩聲。轂轆轂轆。她似乎也聽到了,但
只笑了笑,那雙海樣湛藍的眼瞳子只顧怔怔覷著落日,直視正前方,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似的。我又吞下兩大
泡口水,索性把頭伸到車窗外,迎著海風,抓起衣領使勁抖著。
──熱!
──比古晉還熱嗎?
──熱多了。
──現在是七月下旬,對不?八月是婆羅洲全年氣溫最高的月份,對不?而我們這會兒人在哪裡呢?就在零
緯度赤道線上呀,恰好跟太陽成一直線。永,你看那是什麼?
克絲婷抬起下巴朝車窗外努了努嘴,驟然停下車子。公路旁椰林中,馬來甘榜村莊一嬝一嬝炊煙繚繞下,幽
然浮現出一座黑鐵塔,硬幫幫直插入天空,烏油油豎立在綠汪汪一片水田裡。塔頂,龜頭樣,拱著一顆碩大
的不知哪種金屬打造的地球儀,一支鐵箭直貫穿球心,指向西天一輪太陽,發射出萬道金光,閃照著水田盡
頭那一座暗沉沉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赤道線上,血似落霞潑照著一尊黑鐵塔,好不壯烈。塔下只見一堆頭
顱聳動,汗潸潸,幾百個扶桑觀光客聚集,在一幅妖嬌丸紅旗幟招引下,倏地哈腰,整肅儀容繞行塔身,進
行一番巡禮。南洋八月大熱天,這夥人個個西裝革履,落日下昂起一張張紅醭醭酒氣沖天的蒼黃臉孔,伸出
一隻隻春筍樣裸白白、長年不見天日的手臂,瞻仰那塔尖,指指點點驚嘆不已。鎂光燈四下閃射,卡嚓卡嚓
,雪花般綻放不停,直逗得那群黑壓壓棲息椰樹梢頭、炯炯俯視鐵塔的神鳥婆羅門鳶,眼花撩亂不得安寧,
紛紛睜起火紅眼珠,鼓起幽黑翅膀,刳──刳,嚴厲地發出一聲聲怪叫。
──想不想下車看看,永?
──不想。
──這座赤道紀念塔是坤甸的地標喔。一九二八年,荷蘭皇家學院天文遠征考察隊興建這座碑。這在當時世
界天文界,可是一大盛事!永,你不感興趣?
──沒興趣。
──從這裡往東走,就是荷印時期蘇丹王族的領地,你們客家人稱它﹁王府肚﹂。你知道嗎?坤甸市五十萬
人口,有百分之四十是華僑,潮州人和客家人各占一半,所以你在市場上聽到的要嘛潮州方言要嘛客家話。
永,你們在家裡講客家話吧?不太講?平常都講華語和英語?難怪你英語說得很好……有個很有名的客家人
,羅芳伯,你應該聽說過吧?你的歷史老師好像有提過他,但是你不太確定?兩百年前他被蘇丹封為西婆羅
洲王,他自稱唐人大統領,在坤甸建立一個國家叫蘭芳共和國,非常強盛,但他死後就被荷蘭人──我的祖
先,嘻嘻對不起──消滅了。坤甸老埠頭有一座漂亮的祠堂,紀念這位蘭芳共和國大統領羅芳伯,永,你想
不想去看看?不想,噯。那我們到王府肚逛逛吧。那兒有一座美麗的皇宮,是坤甸王朝的建立者、蘇丹夏立
夫?阿都拉曼?艾爾卡德里在十八世紀建造的,可以媲美泰姬瑪哈陵呢,隔壁的梅斯吉德?賈密清真寺,造型
非常奇特,像一座黑色的圓頂金字塔……你都不感興趣嗎?永。看來我這個導遊並不很稱職哦。那我們去吃
晚飯,好不好?我帶你去老埠頭支那街廣東餐館吃螃蟹粉絲煲。卡布雅斯河蟹很有名,永,以前你父親最喜
歡吃。你坐了一天的船,應該餓了,這一路上我聽見你的肚子咕嚕咕嚕直叫個不停,好可憐喔,永……
絮絮叨叨,克絲婷一邊開車一邊只顧講話逗我開心,說著說著忽然噗哧一聲,撇著嘴,忍住笑,雙手握住方
向盤歪過頭來深深看了我一眼。落日餘暉照射下,火紅紅滿頭髮絲飄舞中,只見她那張赤褐臉膛汗湫湫,漾
亮著十幾粒被赤道太陽曝曬出的小雀斑,米粒樣,俏皮地,散布在她那尖翹的鼻翼兩旁。丫頭,那時我怔怔
瞅著她,心裡好想伸出一隻手指,輕輕悄悄,撥掉她眉心綴著的兩顆汗珠,可是,心頭猛一抖,整個心窩卻
一下子收縮起來,那隻手終於沒伸出。為什麼呢?如今坐在花東縱谷一盞燈下回憶這一幕,我看見妳,朱鴒
丫頭,縈繞我身旁,睜著妳那兩隻水樣清靈的眼瞳,瞪著我,質問我。唉,因為我在她深邃湛藍的眼眸中看
到一件我嚮往、我渴望但卻又讓我心悸、缺乏勇氣接受的東西。母愛。一種奇異的母子或姊弟之情。我衷心
期望是後者。丫頭,我這話是憑良心講,雖然我不知道緣故。一個身世飄零、年華老去的荷蘭女子,對一個
陌生的十五歲支那少年,產生莫名的情愫……妳說這不是一種很詭譎──很危險的轇轕嗎?所以,丫頭,我
這個小懦夫那時只管呆呆瞅著克絲婷的臉龐,遲疑了好半晌,終究沒伸手。克絲婷凝住眼睛,望著我等待著
。偏巧在這節骨眼上,我的肚子轂轆響起來。眼一燦,克絲婷哈哈笑起來,霍地坐直了身子,掉轉車頭,朝
南進發,一路猛踩油門發飆似地飛馳在鄉間公路上,驅開一頭頭徜徉路心的水牛,行駛了約莫三公里,她才
長長噓出一口氣,索性大開車窗,把臉高高揚起,任由她那滿頭滿臉火紅的赤髮?狂飛在海風中。此後一路
進城,她就只管噘著嘴咬著牙,愣愣凝視正前方,不再理睬我,自顧自想起心事來,滿臉子的冷肅。我蜷起
身子瑟縮在一旁,只敢打眼角裡瞄望她,瞅著瞅著忽然心中猛一抽痛,悄悄把臉轉向車窗外,瞇起眼睛悄悄
打起盹來,好久只聽得耳邊坤甸灣海風呼飀、呼飀價響。走馬燈樣,颼颼,赤道濱海鄉野景色一幅一幅飛閃
過車窗口:水田椰林倒影、炊煙縷縷繚繞甘榜村莊、小河夕照、歸鴉陣陣劃破火紅的天際、浮腳屋馬來水上
人家猩紅暮色中金黃星火點點……
──你知道嗎,永,我這一生永遠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太平洋戰爭期間,我被日軍俘虜,在一座可怕的
集中營住過半年……
心一抖,我悄悄打了個寒噤,背脊上竄出好一片涼汗來,因為我忽然想到,剛才在赤道紀念碑遇見的那群中
年日本觀光客,莫非當過二戰軍人,如今戰後十七年,又糾集在一塊,結夥重返戰場憑弔巡禮,說不準,裡
頭還有幾個是當年克莉絲汀娜?房龍小姐的恩客呢……
──永,我今年三十八歲,流落在坤甸,獨個兒守著一座死寂的橡膠園過日子……
克絲婷只顧喃喃自語,一邊開車一邊望著天空不停訴說。那聲調沉沉、的,在這赤道黃昏漫天歸鴉呱呱噪叫
聲中,乍聽起來,就好像子夜夢魘裡發出的一聲聲嘆息。我死命咬住牙根,縮起肩窩,狠狠打出了兩三個冷
哆嗦,不敢答腔。
──現在印尼獨立了,我也該回家鄉啦,可荷蘭對我來說很遙遠,很陌生……
說著,克絲婷驀地轉過頭來,望著我,粲然一笑。夕陽下我看見她眼窩裡閃爍著一團淚光。她眨眨眼睛,又
霍地回過頭去,猛一甩汗湫湫的髮梢,伸出嘴唇,朝向夜幕低垂華燈初上的坤甸城,努了一努嘴。
──你看,支那街到啦。永,我們終於可以下車了,吃一客熱騰騰香噴噴的廣式螃蟹粉絲煲,飽餐一頓嘍。
我在集中營那段悲慘的日子,最想念的就是卡布雅斯河蟹……咦,你還沒回答我,永,你喜歡不喜歡吃螃蟹?
我遲疑了半天終於伸出了手,抖簌簌,探了過去,放在她那緊緊揝著方向盤的手上,沒吭聲,只使勁搓兩下
,輕輕拍一拍,咧開嘴巴對她羞澀地笑了笑。手一顫,克絲婷呆了呆,吃吃笑兩聲,猛一撥頭臉上那風潑潑
四下飛蕩的亂髮絲,腳一蹬,踩動油門,驅動她那輛悍馬吉普車,喜孜孜馳進坤甸老埠頭霓虹叢中。我坐直
身子,伸出手臂長長伸個懶腰,揉揉眼皮子,抬頭眺望,只見暮靄四合,大河口那顆紅日頭巍巍懸吊在海平
線上,載浮載沉,熊熊燹燒了一整個黃昏,砰然,終於沉落,隱沒在無邊無際蒼茫煙波中。
──想不想下車看看,永
──不想。
──這座赤道紀念塔是坤甸的地標喔。一九二八年,荷蘭皇家學院天文遠征考察隊興建這座碑。這在當時世
界天文界,可是一大盛事!永,你不感興趣?
──沒興趣。
──從這裡往東走,就是荷印時期蘇丹王族的領地,你們客家人稱它“王府肚”。你知道嗎?坤甸市五十萬
人口,有百分之四十是華僑,潮州人和客家人各占一半,所以你在市場上聽到的要嘛潮州方言要嘛客家話。
永,你們在家裡講客家話吧?不太講?平常都講華語和英語?難怪你英語說得很好……有個很有名的客家人
,羅芳伯,你應該聽說過吧?你的歷史老師好像有提過他,但是你不太確定?兩百年前他被蘇丹封為西婆羅
洲王,他自稱唐人大統領,在坤甸建立一個國家叫蘭芳共和國,非常強盛,但他死後就被荷蘭人──我的祖
先,嘻嘻對不起──消滅了。坤甸老埠頭有一座漂亮的祠堂,紀念這位蘭芳共和國大統領羅芳伯,永,你想
不想去看看?不想,噯。那我們到王府肚逛逛吧。那兒有一座美麗的皇宮,是坤甸王朝的建立者、蘇丹夏立
夫?阿都拉曼?艾爾卡德里在十八世紀建造的,可以媲美泰姬瑪哈陵呢,隔壁的梅斯吉德?賈密清真寺,造型
非常奇特,像一座黑色的圓頂金字塔……你都不感興趣嗎?永。看來我這個導遊並不很稱職哦。那我們去吃
晚飯,好不好?我帶你去老埠頭支那街廣東餐館吃螃蟹粉絲煲。卡布雅斯河蟹很有名,永,以前你父親最喜
歡吃。你坐了一天的船,應該餓了,這一路上我聽見你的肚子咕嚕咕嚕直叫個不停,好可憐喔,永……
絮絮叨叨,克絲婷一邊開車一邊只顧講話逗我開心,說著說著忽然噗哧一聲,撇著嘴,忍住笑,雙手握住方
向盤歪過頭來深深看了我一眼。落日餘暉照射下,火紅紅滿頭髮絲飄舞中,只見她那張赤褐臉膛汗湫湫,漾
亮著十幾粒被赤道太陽曝曬出的小雀斑,米粒樣,俏皮地,散布在她那尖翹的鼻翼兩旁。丫頭,那時我怔怔
瞅著她,心裡好想伸出一隻手指,輕輕悄悄,撥掉她眉心綴著的兩顆汗珠,可是,心頭猛一抖,整個心窩卻
一下子收縮起來,那隻手終於沒伸出。為什麼呢?如今坐在花東縱谷一盞燈下回憶這一幕,我看見妳,朱鴒
丫頭,縈繞我身旁,睜著妳那兩隻水樣清靈的眼瞳,瞪著我,質問我。唉,因為我在她深邃湛藍的眼眸中看
到一件我嚮往、我渴望卻又讓我心悸、缺乏勇氣接受的東西。母愛。一種奇異的母子或姊弟之情。我衷心期
望是後者。丫頭,我這話是憑良心講,雖然我不知道緣故。一個身世飄零、年華老去的荷蘭女子,對一個陌
生的十五歲支那少年,產生莫名的情愫……妳說這不是一種很詭譎──很危險的轇轕嗎?所以,丫頭,我這
個小懦夫那時只管呆呆瞅著克絲婷的臉龐,遲疑了好半晌,終究沒伸手。克絲婷凝住眼睛,望著我等待著。
偏巧在這節骨眼上,我的肚子轂轆響起來。眼一燦,克絲婷哈哈笑起來,霍地坐直了身子,掉轉車頭,朝南
進發,一路猛踩油門發飆似地飛馳在鄉間公路上,驅開一頭頭徜徉路心的水牛,行駛了約莫三公里,她才長
長噓出一口氣,索性大開車窗,把臉高高揚起,任由她那滿頭滿臉火紅的赤髮狂飛在海風中。此後一路進城
,她就只管噘著嘴咬著牙,愣愣凝視正前方,不再理睬我,自顧自想起心事來,滿臉子的冷肅。我蜷起身子
瑟縮在一旁,只敢打眼角裡瞄望她,瞅著瞅著忽然心中猛一抽痛,悄悄把臉轉向車窗外,瞇起眼睛悄悄打起
盹來,好久只聽得耳邊坤甸灣海風呼飀、呼飀價響。走馬燈樣,颼颼,赤道濱海鄉野景色一幅一幅飛閃過車
窗口:水田椰林倒影、炊煙縷縷繚繞甘榜村莊、小河夕照、歸鴉陣陣劃破火紅的天際、浮腳屋馬來水上人家
猩紅暮色中金黃星火點點……
──你知道嗎,永?我這一生永遠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太平洋戰爭期間,我被日軍俘虜,在一座可怕的
集中營住過半年……
心一抖,我悄悄打了個寒噤,背脊上竄出好一片涼汗來,因為我忽然想到,剛才在赤道紀念碑遇見的那群中
年日本觀光客,莫非當過二戰軍人,如今戰後十七年,又糾集在一塊,結夥重返戰場憑弔巡禮,說不準,裡
頭還有幾個是當年克莉絲汀娜?房龍小姐的恩客呢……
──永,我今年三十八歲,流落在坤甸,獨個兒守著一座死寂的橡膠園過日子……
克絲婷只顧喃喃自語,一邊開車一邊望著天空不停訴說。那聲調沉沉、的,在這赤道黃昏漫天歸鴉呱呱噪叫
聲中,乍聽起來,就好像子夜夢魘裡發出的一聲聲嘆息。我死命咬住牙根,縮起肩窩,狠狠打出了兩三個冷
哆嗦,不敢答腔。
──現在印尼獨立了,我也該回家鄉啦,可荷蘭對我來說很遙遠,很陌生……
說著,克絲婷驀地轉過頭來,望著我,粲然一笑。夕陽下我看見她眼窩裡閃爍著一團淚光。她眨眨眼睛,又
霍地回過頭去,猛一甩汗湫湫的髮梢,伸出嘴唇,朝向夜幕低垂華燈初上的坤甸城,努了一努嘴。
──你看,支那街到啦。永,我們終於可以下車了,吃一客熱騰騰香噴噴的廣式螃蟹粉絲煲,飽餐一頓嘍。
我在集中營那段悲慘的日子,最想念的就是卡布雅斯河蟹……咦,你還沒回答我,永,你喜歡不喜歡吃螃蟹?
我遲疑了半天終於伸出了手,抖簌簌,探了過去,放在她那緊緊揝著方向盤的手上,沒吭聲,只使勁搓兩下,
輕輕拍一拍,咧開嘴巴對她羞澀地笑了笑。手一顫,克絲婷呆了呆,吃吃笑兩聲,猛一撥頭臉上那風潑潑四
下飛蕩的亂髮絲,腳一蹬,踩動油門,驅動她那輛悍馬吉普車,喜孜孜馳進坤甸老埠頭霓虹叢中。我坐直身
子,伸出手臂長長伸個懶腰,揉揉眼皮子,抬頭眺望,只見暮靄四合,大河口那顆紅日頭巍巍懸吊在海平線
上,載浮載沉,熊熊燹燒了一整個黃昏,砰然,終於沉落,隱沒在無邊無際蒼茫煙波中。
2008.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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