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山林在哭泣

 

《山林在哭泣》
            


 
  
                纪实文学  
       (一九七九年)                                     陈峰口述
                                                        林根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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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  言
  
        在一个偶然的场合里, 我迂到阔别多年的老友陈峰, 听他谈起十多年前
    在砂印边界那段劫後馀生的遭迂, 不禁有感而潜然泪下.
        虽然,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 陈峰和他的伙伴们的遭迂, 只不过像大风浪
    中的一滴小水花; 不过, 它毕竟是史实的一部分. 把陈峰的遭迂记录下来,
    让旁人从另一个角度, 从这滴小水花中, 去探讨在这个动乱的时局中, 人的
    生命何价? 当一个人处在生死一线间, 他心中最後想的是什么? 当一个人死
    里逃生後, 他对再生的看法又是怎样的? 兹将陈峰的遭遇记下, 希望读者能
    从这一小段血与泪的史实所组合成的小水花中作个判断, 究竟人性的真谛是
    什么?.........
        以下的故事, 是根据陈峰的口述而记录的:
              

                 敌 後 变 前 方

        记得在一九六三年, 大马成立前後, 有为数整千名的男女青年, 从砂拉
    越跑过边界, 到印尼去接受军训, 为的是反对英殖民主义与马来西亚的成立.
    在当时, 印尼苏卡诺政权支持马来西亚的反抗运动, 越境的砂拉越青年, 接
    受了印尼军队的军事训练, 并被派到由印尼人组成的所谓`志愿军`中, 充当
    先头步队, 入侵砂拉越边境. 由一九六三年底开始, 砂印两国边界就炮火连
    天, 双方频频驳火, 互有死伤; 局势非常严重.
        可是, 一九六五年印尼发生了`九.三零事变`, 局势急转直下, 打破了我
    们的革命美梦; 由於印尼苏哈多新政府改变了政策, 由亲共变成极端反共, 
    使我们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後靠山. 
        由於`九三零事变`後, 为数约五十万名的印共及其支持者被亲苏哈多的
    右派军人及回教极端派屠杀, 情况变得很严重. 为了提防印尼新政府对我们
    的军事围捕,我们接受了当时领袖的命令,纷纷密秘撤退到边区, 建立自己的
    游击队基地. 这类基地,当时从伦乐边界向东,一直伸延至第二, 第七省, 总
    共建立了五个之多.
        在这种情况下, 我们面对的是陌生的情况和恶劣的局势; 一切都要重头
    来过. 可想而知, 我们的苦难日子开始了.........


                 双 空 山 建 立 第 三 支 队
        
        在一九六五年十一月, 我与其他的队员奉派至双空山, 建立第三支队. 当
    时, 部队有一百八十人, 都是由山口洋, 三发以及印尼联队中抽调出来的. 所
    谓印尼联队, 就是六三年印尼协助成立的反大马志愿军, 由砂印两方组成; 而
    在第三支队里面, 女队员约占了四分之一. 
        提起双空山, 地理形势险恶, 是一个山区. 我当时与其他队员被派到这里, 
    发觉从山脚到山顶, 海拔六千多英尺, 在夜间, 气候极为寒冷, 环境非常艰苦.
    但为了革命理想, 再大的难关也要克服. 
        第三支队的基地建在山顶, 占地两亩多, 有宿舍, 课室, 训练场, 四周围
    设有防御工事, 我们初到双空山, 夜晚寒风澈骨, 若床下没有生火, 则冻到全
    身发斗, 彻夜难眠.
        双空山是个主峰, 四周的三, 四十平方公里的地方, 统称为双空, 这也是
    我们第三支队所管辖的范围; 这里四周全被原始森林遮盖, 山峦重叠, 地势陡
    直, 行军作战非常困难. 尤其是迂到悬崖峭壁, 攀登困难, 一不小心, 可应了
    成语上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呢!
        另外, 双空山下, 由几条属於加央河的小支流分割着. 莫小看这些支流浅,
    虽然只有二, 三十尺阔的浅滩, 可是一旦下场大雨, 不消半个钟头, 河水立刻
    暴涨十多二十尺, 有若万马奔腾之势, 若在河中洗澡走避不及, 一眨眼即被洪
    水冲到了下游, 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到这里的居民, 人数不很多, 但也有百来户的长屋, 人称双空长屋. 由
    长屋抵达山顶营房, 最快也要两个多钟头. 在长屋不远处, 有一条河流, 从这
    里再走两, 三个钟头路程, 可到达分布四周的另五间长屋, 但人数较双空长屋
    少些.
        在双空, 说到步行时间, 这是用当地达雅人步行的速度计算的. 倘若换做
    是城市的人的速度, 恐怕要增加二, 三倍时间呢. 而且, 连系当地的道路, 都
    是些羊肠小径, 这已是很好的交通线了. 至於行军作战, 逢山过山, 逢水过水, 
    一个指南针在手, 加上一张地图, 即可通行四方, 在无路的地方另劈道路的.
        我记得当年是由第一省的安拔梯头越界过印尼. 由安拔梯头步行三个钟头, 
    就抵达砂印边界的甘榜士必, 再走三个多钟头, 就到达印境的甘榜士的, 沿着
    士加央河南下, 需两天时间才抵达双空山基地. 但是, 这个基地, 已是离我们
    砂拉越最接近了.

        
                军 事 训 练

        第三支队建立初期, 几乎所有的队员都有充足的军事配备, 如手提轻机关
    枪, 莱福枪, 中国的AK自动步枪, 手溜弹等. 我们每位队员都配有两百发子弹;
    此外, 第三支队还有一门迫击炮; 上述武器, 都是印尼苏加诺时期援助我们的.
    因此, 第三支队可算是砂共游击队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我们在双空山的军事训练, 采用印尼正规军的方式训练. 基本训练内容有
    射击, 爬行, 翻滚, 拚刺刀, 夜行军以及如何利用指南针行军, 突破封锁线等
    等. 
        队员们常说, 要当一个好的游击队员, 需具备三大条件, 那就是: 铁腿, 
    夜眼及神仙肚. 所谓夜眼, 就是夜行军能练到模黑走而不会迷失方向; 至於
    铁腿呢, 就是能耐行军, 耐长跑, 不过说来容易, 做起来可不间单, 因为平时
    每个队员须背上五六十斤的配备, 包括武器, 背包以及粮食等, 普通人若没有
    经过训练, 很难背上五, 六十斤东西翻山越岭, 而且要跑二, 三天的路程; 所
    以练就一双铁腿, 就可以长途行军了. 最後说到神仙肚, 就是什么东西都要能
    吃, 在山林里头, 断粮是平常事, 因此, 若找到如蚱蜢, 老鼠, 还有蛇, 这些
    就是游击队员称的`上菜`, 味道当然好吃; 但是, 迂到没有粮食时, 那么树叶,
    草根和野果照样吃! 同时, 一连饿上几天, 迂到战斗时一样能够上战场. 
       再说回来, 军训是很辛苦的, 但必须刻苦进行训练; 我们每天分成每一小队
    十二人进行; 别小看像卧倒, 爬行, 翻滚等小动作, 後期中埋伏时,有的队员因
    一, 两秒钟之差, 没能及时卧倒或迅速翻滚开去,而不幸被印尼兵打死了; 可
    谓生死在一线间, 不能有丝毫大意.

              木 薯 加 白 开 水

        第三支在巩固基地後, 就分出六十人担任生产队, 开荒生产粮食, 准备长
    期斗争. 我们在基地的右方山坡上种植了木薯, 蕃薯以及少许的蔬菜. 关于食
    油, 糖和盐等物质, 每星期有运粮队去文芒(印境内的小镇)背回来. 文芒离我
    们的基地有两天的行程, 有华人开小商店.
        平常, 我们的伙食, 一日三餐以木薯为主. 把木薯去皮, 加点盐煮熟, 再
    配点野菜, 就是最好的粮食了. 有时候, 也配点蕃薯或一点米, 如果运气好的
    话, 可分到一点山猪或鹿肉, 大家就像过节日一样高兴了. 至於饮料, 只有白
    开水; 到了後来局势紧张时, 能有山沟里的水好喝就很不错了!
        为了提防印尼兵的围剿, 我们也储粮备战, 把粮食藏在密秘的山洞, 以备
    不时之需. 在游击战中, 後勤供应非常重要, 後期就因为断粮, 使到我们的部
    队丧失战斗力, 而节节败退, 以至全军复没; 这是後话. 


              打 响 了 第  一 枪

        日子过得很快, 我们在双空山相安无事过了一年. 可是, 在一九六七年中, 
    印尼兵开始进攻我们在外围的民运队, 枪声打响了第一次的围剿战.
        为了加强连络基地四周的长屋居民, 并收集印尼军方的情报, 因此派出了
    数队民运小队, 驻扎在每间长屋附近; 而每一小队由七, 八名队员组成. 其中
    有一小队在营房睡觉时, 被印尼兵包围了. 到了凌晨时分, 印尼兵先开枪, 队
    员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连忙开枪还击. 当时幸亏天色还有点暗, 所以队员们
    翻滚突围, 背着两位伤员, 退回山上基地. 後来我们研究战情, 猜测印尼兵只
    是试探性进攻, 没有跟上来.
        接下来, 印尼兵开始在每一间长屋旁住扎, 每一队有一连人; 同时, 每天
    派出小队巡逻, 经过了几次遭迂战, 我们已有数名队员被击毙, 也有几人受伤.
    看来, 印尼兵随时会向我们的基地进攻. 我们估记双空山的地形难以防守, 故
    决定大队转移至芭拔山, 留下一些小队在原地进行阻击, 扰乱印军的军心. 由
    於当时的印尼兵是三个月换一次防, 换了防的新连队, 照例向我们进攻, 待接
    近换防时, 就松邂起来; 我们摸清了印军的规律後, 暂时避敌峰芒, 避免作正
    面的接触, 等待形势的发展再行定夺.

        
            芭 拔 山 建 新 营 房

        从双空山基地转移到岜拔山, 要两天的路程. 芭拔山的山势, 比起双空山
    还要陡直, 到处悬崖断壁, 在军事上易守难攻. 山脚下是士加央河, 河水喘急,
    不易度过. 我们选择了这个地方做基地, 相对上比双空山安全的多.
        到了新地方, 我们开始筏木, 建立新的营寨. 这时, 大部队还有一百人左
    右, 其馀的六十多人被分成游击小队,坚持在长屋四周做连络工作. 当然,他们
    所面临与印尼兵冲突的机会很大,也最危险! 时常和印尼兵碰头与驳火; 因此,
    也时常传来他们死伤的消息.若听到坏的消息,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们才在芭拔山住扎几个月, 印尼兵追踪而来, 基地外围开始陆续传来战
    斗的枪声, 我们知道, 大型的战斗不能避免了. 我们估计, 未来的战斗必定比
    在双空山的战斗要激烈. 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我们每天忙於和印尼兵周旋之外,
    就是忙於储备粮食, 准备长期作战.
        由於每天忙於作战, 加上粮食缺乏, 队员们的情绪开始低落. 想起来, 大
    家在一九六三年即离家至今, 已有四年多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除了生病,
    每次驳火难免有死伤, 眼望着身边的队友一天天减少, 也许, 死亡在明天会降
    临自己头上. 夜晚四周阴森森, 队员们再累也不敢合眼安睡, 担心印尼兵随时
    可能出现; 这种情形, 真有望断云山, 有家归不得; 愁肠寸断, 何处是儿家之
    感. 回想起当年离家时胸怀大志, 决心为砂拉越的自由独立而战, 如今却流落
    异乡, 进行着一场`莫名`的战争; 我们所面对的`敌人` 却在异国? 真是造化
    弄人, 徒呼奈何! 但是, 可以肯定的是, 我们正在为生存而战, 没有其他好选
    择了!
    
        
              反 击 战 与 运 动 战

        为了解围, 我们研究了敌我情况, 决定进行反击战, 以提高部队的士气. 
        一天下午, 我们派出了三十多人, 到山下一条印尼兵时常巡逻的地方进行
    埋伏. 等到天刚亮时, 只见有一队印尼兵从小路前来, 我们耐心等待, 放过前
    面的尖兵, 等後面的印尼兵进入埋伏圈, 一声令下, 只听见卜, 卜的枪声, 与
    见到四周烟硝迷漫, 过了半句钟的战斗, 我们清理战场, 除了一名印兵逃脱外,
    其馀十一名印尼兵阵亡. 而我们本身, 也有一位队员阵亡, 三位受伤. 所以, 
    虽然打了胜仗, 但是, 大家确感到愁云满面, 基地充满了愁云!
        像以上的反击战, 我们前後打过了好几次. 原本还以为印尼兵会知难而退,
    可是, 情况恰好相反, 他们不只加强了兵力, 而且派出了精锐的`红帽兵`, 这
    些来自椰加达的特种部队, 配备好, 而且战斗力强, 相当难以应付! 
        可想而知, 在日逾恶劣的情势下, 我们已处於被动的地位, 相当不利. 加
    上粮食短缺, 伤亡人数增加, 後援断绝; 我们正陷入了打一场没有补充的消耗
    战, 若不立即改变策略, 後果将是是很严重的!
       现在回想, 我们确实犯了严重的军事错误, 以至种下了全军伏没的祸根. 
    不过,在当时, 我们判断印军只是进行短期的围剿, 所以采取了转山头的策略.
    所谓转山头, 就是避敌峰芒, 尽量不与他们交峰; 而且在一个地方只住扎一, 
    两天,立即转移阵地.
        可是, 转山头也是件非常吃力的工作. 因为背着伤病队员赶路, 再加上配
    备, 器材, 负担就很重, 无形中减低了行军的速度. 所以, 到了後来, 有些重
    伤的队员自愿留下, 以免拖累大队. 在这种生离死别的前夕, 抛下他们, 无异
    让他们自生自灭, 但是, 除此下策, 我们又能怎样呢? 所以, 大家最後只能含
    泪分手......., 他们的最後命运, 除了极少数被印泥军俘虏外, 其馀就是消
    失在森林里, 在人间蒸发掉, 这是因为山里的野兽如山猪, 会把尸体吃掉. 


              背 着 人 头 走 路  

        在情况不利时, 坏消息接连传来. 原先支持我们的长屋居民, 也转变成反
    对我们了. 原来, 印军为了切断我们与村民的联系, 就威迫村民, 限他们在一,
    两个星期内, 砍下我们队员的人头交给印军, 否则就对付村民, 包括烧掉村民
    的长屋. 最初, 村民们因同情我们, 故偷偷通知队员们离开, 不要再倒回来,
    以免连累他们. 可是, 村民到期没法交出人头给印尼军, 一再受到印军警告, 
    且发现村民还有和我们来往, 於是就采取行动对付村民. 其中, 有一个村长被
    印军枪毙, 还有一座长屋被印军放火烧掉! 在这种情况下, 村民为了自保, 只
    好被迫对付我们了. 
        游击队生存的首要条件, 就是必需获得群众的支持, 游击队和群众的关系, 
    就好似鱼跟水一样. 如今, 印尼兵的策略就是切断我们和村民的联系; 倘若鱼
    没有了水, 后果就非常的严重; 这是对我们最致命的一击!
        有一天, 我们接到报告, 说是有一位小队长带队下山了解敌情, 数天後, 
    逃回来的队员报告说, 小队长被村民杀了, 可能被砍掉了头. 我们感到惊震, 
    真无法相信有多年连络感情的村民, 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来! 於是, 立刻派出一
    小队人马下山. 结果在田间的一间小茅屋外, 发现了小队长的头颅, 吊在小屋
    的门拄边. 看来, 头颅已开始腐烂了. 我们的队员满怀悲痛之情, 将头颅包好, 
    带回山上. 
        一回到基地, 接到敌情, 印尼兵在外围的哨站和警卫员驳火, 我们大家又
    要转移了. 这颗人头, 要如何处置呢? 当时, 有一位胆子大的队员说由他放在
    背包带着走. 在行军路上, 大家都嗅到阵阵臭味; 看来, 不是办法, 只好找个
    地方埋了, 再作个记号, 希望以後有机会再回来取回重新埋葬. 不过, 这只是
    当时一厢情愿的想法.以後, 迂到牺牲的队员, 也就地埋葬, 作个记号. 可是,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 多少青年就这样埋骨於深山中. 如今, 经过多年的人事变
    迁, 还有那些生还者去做这些善後工作呢? 战争原本残酷, 死者已矣, 我们这
    些侥幸能够活下来的, 唯有向天祷告, 愿那些死难的战友在天之灵安息! 可以
    肯定的说, 死去的战友们, 他们都不是自私的人, 他们生前都怀着坚强的政治
    信念和理想而战死沙场; 此刻的是是非非, 又岂能用成败来衡量? 还是留待历
    史与後人去评断吧.


              阵 地 战

        来到双空已三年多了, 到一九六八年雨季来临, 我们的队伍只剩下七, 八
    十人. 损失的整百个队员中, 大多数牺牲了, 也有的病死了; 只有一小部分撤
    到华莪与砂拉越境内, 开劈另一个新战场; 这就是砂共历史上的`叶杨事件`与
    后来的`华莪事件`.
        提起 `叶杨事件`, 这只是领导层内部派系斗争; 但, `华莪事件`的影响
    可大了! 由於在华莪的游击队进攻了华莪飞机场, 杀死了几个印尼兵, 且抢走
    大批现代化武器, 惹到印尼军方大怒, 下令展开大围剿; 不幸的是当地的华族
    居民遭到无妄之灾, 被当地土人`满都拉族`滥杀, 沿路十几公里被夷为平地, 
    有许多印尼华人一家大小都没留下一活口. 这种惨绝人寰的种族绝灭史实, 是
    鲜为外人知道的! 直到如今, 一些当年曾参予华莪事件的砂共高级领导, 也对
    次件惨案避忌不谈, 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不过, 这是後话.
        在双空地区, 经过了一整年受到印尼兵的围剿, 和我们的反围剿斗争, 我
    们仍然采取转山头的策略, 坚持不离开原地. 当时, 为什么会坚持在原地兜圈
    子, 不敢大胆作出决定撤离双空, 至今仍是个谜. 倘若当时撤退到更远的地区,
    摆脱印军的纠缠, 将会保存实力, 也不致於全军伏没. 但这只是事後`诸葛亮`,
    讲讲而已. 於事无补.
        在那个时後, 我们每天因下雨而湿漉漉, 成天都要转山头躲避印尼兵的搜
    索, 而粮食又吃光了, 只好偷偷到村民的田芭里采木薯叶煮来吃. 有时, 找到
    榴连核, 或采些野果, 随便裹腹充饥. 偶而运气好, 在山沟里捉点小鱼吃. 但
    是, 打猎却万万不能, 因为怕枪声会惊动印尼兵. 由於饥饿, 营养严重不良,
    部分队员已很衰弱, 脸也开始肿了, 走起路来, 双脚像有千斤重; 平时十五分
    钟的爬山坡路程, 如今要走一个钟头, 而且直喘气, 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
        一天中午, 部队撤到一个山头, 正在休息. 我们才生好火, 有的队员在扎
    营房. 却被一分队印尼兵跟踪到, 被守卫在山脚下的哨兵先发现, 双方开始驳
    火. 大家连忙躲在大树後面, 有的找大石后面隐蔽起来, 在这种前有追兵, 後
    有峭壁的情势下, 唯有奋力顶住, 再作打算.
        印尼兵冲破我们的哨站後, 他们看来士气高昂, 一边开枪, 一边冲上山,
    嘴里在叽哩瓜拉叫, 有几次他们几乎冲到我们前面两百码处, 被我们用火力打
    了下去.这样双方一直纠缠到黄昏, 他们才吹号回营. 我们乘机检查战场, 印
    尼兵死伤了几个, 都拖回去了; 而我方也牺牲了两人, 受伤四, 五人.
        夜晚, 时间过地特别慢. 为了提防印尼兵夜袭, 大家各就各位, 提起精神
    向山下望, 肚子饿了, 就随便吃点番薯. 而印尼兵方面呢, 他们也怕我们夜袭,
    所以每隔一个多钟头, 便向我们的方向开一, 两排火, 以壮胆子. 
        天刚拂晓, 印尼兵又向山上进攻, 子弹在我们头上飞过, 较小的树支被子
    弹打得爆裂. 他们每隔一个钟头就展开进攻, 被我们打了下去, 另一个钟头再
    来, 如此反伏进行拉锯战, 一直打到了黄昏, 他们又再吹号收兵.
        入夜之後, 我们研究情况, 认定印尼兵的目的是在拖住我们, 然後等大部
    队前来, 那时, 我们肯定会受到包围与纤灭; 因此, 我们立即决定半夜时分从
    後山撤退. 致於牺牲了的队员, 我们只好忍痛放弃. 由於我们的撤退行动很小
    心, 尽量不发出声音,所以印尼兵并没有发觉.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阵地战, 我们总共损失了三位队员, 受伤的有七, 八位
    之多. 在印尼兵方面, 由於他们处於进攻地位, 损失自然比我们多. 这就是无
    情的战争, 当大家面对面打得火热时, 人的想法, 就是 如何消灭对方, 头脑一
    发热,心中似乎没感到有什么害怕, 受伤吗,只是伤口发麻, 死亡吗, 也不过像
    睡个长觉, 事後回想, 真有点不可思议; 这也是大部分有经过战场的人的想法.


              翻 越 峭 壁

        从後山撤退, 经过了整夜的急行军, 第二天中午, 我们到了榴连山. 这时,
    刚好榴连成熟季节, 眼见满山满地的榴连果, 大家好高兴. 於是, 连忙赶着拾
    榴连, 就地剥开来吃, 填饱辘轳饥肠.
        才休息了一阵子, 倒霉的事接连找上门来. 一小队印尼兵发现我们的行踪, 
    向我们展开一轮猛攻, 我们只好全力应战. 由於印尼兵人数比我们少, 所以不
    敢冲前来, 我们顶了个多钟头, 接下来, 双方零星驳火. 为了怕印尼兵大队追
    来, 我们决定留下一小队殿後, 开始向後撤退.
        到了入夜, 前面迂见一片峭壁. 四周没有路走了, 只好咬紧牙根, 一步步
    往上爬. 由於峭壁陡直, 有的地方连站脚都难, 又是黑夜, 伸手难见, 在这种
    情况下, 只好靠模索, 同时彼此用暗号前後呼应, 慢慢爬了上去. 
        我们从半夜开始, 一直爬到天亮, 总算抵达山顶. 这时, 回首下望, 只见
    脚下云雾撩绕, 一片白茫茫, 深不可测, 不紧捏了一把冷汗! 许多爬上山的队
    员, 像生场大病一般, 全身乏力, 躺在地上, 久久都起不来.
        其中有一位女队员, 竟然背一个伤员爬了上来, 大家都很惊奇; 连她也不
    明白靠什么力量, 做出不可思异的事情. 也许, 这就是人的求生意志所激发出
    来的潜能吧?
        
              伤病及饥寒交迫

       经过了一连串的战斗後, 我们的情况月来越差了. 除了牺牲的许多队员外, 
    也有一些队员消极而离队. 更严重的是伤员与病人日愈增多. 尤其是粮食断绝
    了, 在饥寒交迫之下, 生病的人就更多! 
        在这种恶劣环境下, 我们的日常任务就是找粮食, 逃命. 同三年前建立第
    三支队的情形比较, 我们目前只能算是一队残兵败卒了. 从前的雄心壮志, 也
    不知跑到那儿去. 天一亮, 我们那些还能行动的, 就被分成几个小组, 出外去
    找粮食, 到漫山遍野去找野果, 野采; 直到夜晚, 才带回基地, 一些煮来吃,
    多馀的, 就留下来做干粮. 那时後, 已经很久没有油和盐了. 管它是什么味道, 
    只要能填个半饱, 就心满意足了.
        在森林里, 几乎能吃的东西都不放过, 例如树的嫩芽,藤心, 还有就是到
    村民的田芭附近砍香蕉心, 摘木薯叶. 山野里的榴连核也能吃; 因为榴连掉下
    後, 果肉被野兽吃掉, 剩下的果核, 即使长了苗, 一样可以煮来吃. 有时运气
    好的, 在山沟里捉到小鱼, 用火烤了,就连鱼骨都吃掉! 也有的队员发现昆虫, 
    蚯蚓也能吃. 现在想起来, 真佩服当时哪来的胆色!
        如今. 队员之中十个有七, 八个都生病, 只是轻重不同吧了.队员骨瘦如
    材的现像随处可见. 长期在疾病和饥饿的折磨下, 不死的, 已开始变得迟钝, 
    目光痴呆, 夜晚睡觉时, 有的队员往往会发出竭斯底里的叫声! 听了, 心中
    往往感觉是不祥之兆; 心想, 也许隔天又有人要去了! 这种惨况, 外人是难以
    体会到的.
        当然, 逃跑的事件开始增多了. 能逃的, 多数是体力尚能耐的, 也较有行
    山经验的. 而剩下来的呢, 只有两种人, 一是信念坚强的, 准备决一死战的勇
    士; 还有另一种呢, 就是想要逃都没气力走的, 你想, 有多悲哀?
        致於活活饿死的情形, 也发生过几宗. 其中, 有一个女队员, 病到气若游
    丝, 已不能吃东西了. 突然在一个凌晨时分, 她坐了起来, 喊着肚子饿,伸手
    讨木薯叶吃; 而且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预感到她是回光返照, 大家强忍着
    泪水,七手八脚忙着煮木薯叶, 半个钟头後, 把食物端到她的面前, 可是, 只见
    到她已不能说话, 没吃一口就眼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以後, 几乎每天都发生许多悲惨的事. 这时, 我们的眼泪已流光了, 大多
    数已变得有点麻木不仁. 也有些队员说, 最好是睡觉时合上了眼, 别再醒过来,
    静静地离开这个尘世算了.
        第三支队已面临伏没的命运了.........

                山 林 在 哭 泣

        一九六九年二月间, 第三支队经过几次分散与会合之後,总数只剩下三十
    人左右. 之前有几次中伏, 每次都死去六, 七人; 这种大规模死亡,而且毫无
    补充的情形下, 队伍很快的由大变小,最後, 只剩下了一小队残兵了.
        四月间, 第三支队又再次中伏,这次, 连同司令叶存厚与政委杨拄中也牺
    牲了, 与次同时, 另有五, 六名队员也一起阵亡, 真是损失惨重! 後来听说, 
    我们的政委与司令宁死也不投降, 打到最後一颗子弹,宁死不屈! 後来, 他们
    的头颅也被印尼兵切了下来, 带回去拍照. 经过那次战斗之後,第三支队在群
    龙无首的情形下, 分成几个小队, 四处逃亡, 最後失去联络; 第三支队就这样
    遭到了全军伏没的下场!
        而剩下我和六位队员, 在冲出印尼兵的包围後, 毫无目标在原始森林里流
    闯; 我们大部分都生病, 不能走太远. 在没法子之下, 连枪都丢了. 两天後, 
    我们也在一次埋伏中被俘, 并被押往坤甸监狱, 一关就是多年! 另有一段小插
    曲, 听说有一小队被冲散的队员, 数目有六, 七人, 逃亡到伦乐边境, 因为饿
    得实在不能耐了, 刚好有一位罗姓的队员病死, 因此切了死者的大腿肉吃. 过
    了两天, 他们也被印尼兵俘虏了, 和我们一起关在坤甸监狱, 事后这件事是从
    他们口中透露的.  
        在监狱里, 日子很难挨, 但总好过在双空的那段苦难岁月. 但是, 我一直
    不能忘记的, 就是第三支队伏没期间, 双空区一连几天, 发生了少见的暴风雨;
    许多大树都被巨风连根拔起, 整个山林在狂风暴雨中哀号! 也许, 山林的哭泣,
    正在哀悼这场令交战双方, 总共牺牲了三百多条牲命的`莫明`战争, 并在凄风
    苦雨中终结了吧? 
        最後, 在一九七六年, 经马印双方政府的协定, 我们一批被关在印尼的前
    游击队员, 总数有四十名, 被遣送回砂拉越; 关了几年後, 终获得了释放而重
    返家园. 可是, 许多已经物是人非了; 脱离了社会十几年, 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但, 这就是生活, 要生存的话, 就要重新奋斗!.........
    
    

                後 记

        写完了陈峰与其队友的遭迂後, 我的心久久都不能平息. 那群怀有崇高的
    政治信念的年青人, 转战经年, 并以血泪撒在砂印边区的原始森林里; 使我想
    起了荆柯刺秦王的一首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准备一去不回的勇士们, 真是何其悲壮, 又何其无奈呢? 可是,他们最後
    得到的, 为何与他们当初的愿望恰好相反? 是造化弄人? 是他们生长在一个错
    误的时代? 还是历史本身的过错呢? 是耶非耶, 有待读者去作个评判.
        最後, 要告诉各位的, 是有关本文主角的新发展. 陈峰目前是个劳工阶级,
    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 而且已组织了小家庭; 他说, 目前, 他正从事另一场
   `战斗`, 那就是为了下一代而辛勤工作. 对於过去, 他说个人没什么好後悔.有
    时午夜梦回, 想起了往日在边区死难的战友, 耳际好像还听见他们在战斗时的
    呼喊声, 还有, 战场上子弹的呼啸声; 这时刻, 眼中的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心想, 这些都是好人哪, 为什么他们的下场会这麽悲惨呢?.........
                               
                                刊於一九七九年八月三十日 人民论坛报     
                                二000年三月十九日重写.   黄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