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桐─台灣文學的街頭運動  
運動文學
 撰寫這篇文章時,我看到主辦單位印發的宣傳海報上,我原來的題目 被加了引號,這個引號顯示執事者對「運動文學」能成為一種文類(genre) 存疑,暫時不能苟同。什麼是「運動文學」呢? 本文視「運動文學」為一種文類,試圖處理的是泛指以體育活動為書 寫對象的文學創作,包括觀看他人的體育競賽,和自己身體力行的運動。 也許這樣簡單的定義仍存在著許多可疑之處,尤其是台灣有所謂「運動文 學」嗎?好吧,如果你現階段還不同意以運動主題、場景為表現素材的作 品能稱之為文學,那麼請容許我暫時將這個名詞改成「運動書寫」。 1993年,我參與九歌出版社《八十二年散文選》的編輯工作,建議當 年的主編蕭蕭選入一輯四篇「運動散文」,意在重視這種新興的運動書寫。

  近年來,台灣有些作家如劉大任、許昭彥、瘦菊子、唐諾、晏山農、徐望 雲、馮光遠、張啟疆……等等,對運動的描寫特別感興趣,加上媒體如中 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大力提倡,運動,已成為一項不容忽視的文學書寫 主題,所創作的產品日漸豐富,值得我們視為一特殊文類加以探討。當然, 這個主題的興起,和整個社會體質上的改變,以及因此而產生的生活文化 的改變很有關係。 面對運動書寫,有一系列的問題需要探討:近年來的運動書寫是否具 備一定的文學性?運動書寫如何形成自己的文學特色?意識形態如何型塑 球員的角色?後現代的運動和過去有什麼差異?台灣現階段的運動書寫有 何成就?釐清這些問題,不但有助於積極建構台灣當前的運動書寫,也能 從另一角度解讀大眾文化。

  一、從民族英雄到明星 台灣職棒第七年(1996),由於業餘球隊急於加入職棒 ,和電視轉播 權引起的糾紛,「年代」和「聲寶」兩家公司宣布成立「那魯灣職棒公司」, 籌組新的職棒聯盟,另外組織四個球隊和「中華職棒聯盟」抗衡。 「台灣大聯盟」成立後,擇定1997年2月28日開打,處處顯示體育運動 之外的動作。首先,「那魯灣」是原住民語「你好」之意;四支球隊「太 陽」、「金剛」、「勇士」、「雷公」也均以原住民語發音。在賽制方面, 中華聯盟強調共同經營,只有統一獅和興農牛各自在台南、台中有主場色 彩;而台灣大聯盟採取主客場制,和屬地主義(球員入籍球隊所屬地), 在在強調新聯盟的本土性格。

  在台灣,「228」和「台灣」早就已經是一種政治符碼,指涉台灣性 (Taiwaneseness)、本土意識的意涵。相對於「中華職棒聯盟」的中華性 (Chineseness),新聯盟選擇「台灣」作為聯盟的名稱 ,選擇「228」作 為開幕戰顯然帶著強烈的政治性,意在凸顯台灣意識和本土意識。 我要指出的是,台灣的運動比賽向來就充滿政治性,和意識形態的操 作。 1968年8月25日,台東「紅葉少棒隊」以7比0大勝來訪的日本關西「和 歌山少棒隊」,經費不足、設備簡陋的紅葉隊,擊潰了世界少棒勁旅的和 歌山隊,這件事被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反覆渲染,尤其是一群來自深山僻壤的小孩,憑藉著令人動容的精神意志 苦練,終於力退壓境「倭寇」的英勇事蹟,激發了台灣的集體情緒和民族 意識,當年紅葉隊的王牌投手「胡武漢」一夕之間成為民族英雄。 

 意識形態國家機器不僅一再強調紅葉隊出身清寒,球具簡陋,更把那 些小球員以竹竿當球棒、以石頭當球的玩耍事情輾轉傳述,加工生產出一 段神話般的傳奇故事。再舉二例說明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操作:一、和歌 山隊並非世界少棒冠軍隊,卻被媒體「榮譽加冕」為世界少棒冠軍隊。二、 當年的紅葉隊為了贏球,先後徵召六名畢業校友,以冒名頂替方式出賽 。 事後,校長胡學禮、教練邱慶成、管理曾鎮東均因偽造文書被判刑一年緩 刑兩年。這件事其實沒什麼了不起,人家和歌山隊的學童也超齡,但台東 法院在起訴審理時,鑑於「當時紅葉是全國人民眼中的大英雄,為了避免 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有損國家榮譽』,法院還特地選在夜間開庭審理以 掩人耳目。胡學禮、邱慶成、曾鎮東三人有六、七次夜間出庭的經驗(王 惠民 79)。」 本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