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Skyline Literary news
哲学与宗教
悲剧的诞生07
让我从劝告的口吻转回到适宜于沉思者的心情,再说一遍:我们只能从古希腊人知道,
悲剧的突然而神奇的苏醒对于一个民族的内部生活表示甚么意义。同波斯作战的希腊人,是
一个信奉悲剧秘仪的民族;这个敢于作战的民族,就需要悲剧精神作为不可缺少的灵药。谁
能想象:这个民族,经过几个世纪来深受酒神之灵最剧烈的震动,刺激到心灵深处之后,竟
能够同样剧烈地流露出最朴素的政治热情,最自然的家乡之爱,最原始的战士气慨呢?固然
凡是在酒神的热情显然如野火燎原的场合,往往可以看到:这种热情在摆脱了个性桎梏之
后,首先表现为逐渐侵害政治本能,浸假而成为对政治冷漠甚或敌视;但是,在另一方面,
显然建国之神阿波罗也是个性原则之神,若不肯定个人性格,也就不可能有国家观念和乡土
观念。对于任何民族,只有一条道路从秘仪纵欲走向佛教节欲。佛教的教义,为了能够做到
看破色空,就需要超空间,超时间,超个人的难得的入定境界;同时,这些境界又需要一种
哲学,教人以想象来克服中间状态的难以名状的抑郁。由于政治冲动的绝对优势,一个民族
也必然陷入极端世俗化的道路,罗马帝国就是这条道路的最显著最可怕的表现。
在印度与罗马两条迷途中间,不得不有所抉择,希腊人居然能够独辟蹊径,另外发明第
三条道路,当然不是为了自己的百年大计,但是正因此而得永垂不朽;——固然神所爱者早
死,万物莫不如此,但是他们也断然因此与神一起永生。人不应期望一切最高贵的东西都有
皮革那样的耐久韧性;臂如,罗马民族性所固有的坚强持久,也许不能算是美满性格所不可
缺少的属性之一。但是,如果我们要问:是甚么灵方妙药使得希腊人,在鼎盛时代,尽管酒
神祭冲动和政治冲动非常剧烈,却不会因为静坐参禅,或者因为穷兵黩武,为了争夺世界霸
权和世界荣誉,以致精疲力竭;反之,他们独能制出这种绝妙的佳酿,有如既能激起热情又
能发人深醒的名贵芬醇,——那么,我们不得不想起悲剧的伟大力量。它能鼓舞、能净化、
能激发一个民族的全部生机,唯有当我们目击它在希腊人中间,成为一种防疾治病的万灵之
药,成为最强悍不屈和最顺天由命的两种民族性之间的调和剂,我们才能揣摩到悲剧的最高
价值。
悲剧吸收了最高的音乐感染力,所以它直接把音乐带入完美之境,在希腊人如此,在我
们也是如此;但是它也一起提供了悲剧神话和悲剧英雄。悲剧英雄象铁旦族的力士掮起整个
醉境的世界,解除了我们的负担;同时,另一方面,凭借这种悲剧神话,悲剧就能够通过悲
剧英雄,救济我们于强烈的尘世眷恋,并且亲手指点,提醒我们还有一种彼岸的生存和一种
更高的快乐;对于这,奋斗的悲剧英雄早有预感,准备以死亡,不是以胜利,来接受。悲
剧,在音乐的普通效果与敏感的酒神祭观众之间,树立一种崇高的象征——神话,从而使观
众产生一种幻觉:仿佛音乐不过是描写神话造型世界的兴奋的最高手段。依赖这种高尚的幻
觉,音乐就可以使人手舞足蹈,毫无顾虑地放荡形骸;没有这种幻觉,音乐本身也不敢这样
放纵。所以,神话一方面使我们免受音乐迷惑,另一方面给予音乐以最大自由。音乐也授予
悲剧神话以动人的、可信的哲理意义,作为答礼;否则,不假音乐之助,语言和形象就不能
达到这种意境;凭借音乐,悲剧观众尤其亲切地预感到:这条通过毁亡和否定的道路,将引
向一种最高的快乐,所以他在想象中如闻万物的深渊对他隐约细语。
如果我凭上述几个命题,业已说明了这难解的观念,也许只是初步的,只有少数人能了
解的说明;那末,我就不能不鼓励我的朋友们作进一步的探讨,请他们根据我们共同经验的
另一例证,准备去认识一般性的命题。凡是需要靠剧情的画景、演员的语言和情感等等的帮
助,才能欣赏音乐的人,我决不对他们提及这个例证,因为他们都不是谈音乐象说本国语言
那样,即使有了那些帮助,也不过只达到音乐感受的门前,不能登堂入室,许多人,例如格
尔维纳斯(Gervinus),甚至从未由这条道路走到门前呢。然而,唯独日夕亲灸音乐,在音
乐中如在母亲怀抱,接触事物时总无意中联想到音乐的人们,我定必向他们陈述。我要对这
些真正的音乐家提出一个问题:您能设想一个人不需要台词和画景帮助,能够倾听“愁斯丹
和绮瑟”①的第三幕,就象听完一场伟大交响乐,而不致神劳魂瘁,象倦飞之鸟展翼而毙
吗?这个人正所谓把耳朵贴近世界意志的心房,感觉到狂热的生存要求从这心房流出,如急
湍轰响,或如小涧淙淙,注入世界的一切静脉里,他岂不是会忽然间昏过去吗?以个人的脆
弱可怜的尘躯,他怎能忍受那来自“宇宙黑夜之广大荒漠”的无数欢呼和哀鸣的回响呢?一
旦听到这种超脱的牧歌舞曲,他可不是欣然景从,要飞返天乡吗?然而,如果这样的作品,
听众能够全部领略,而不致否定个人的生存;如果这样的创作,作家能够苦心写成,而不致
毁了自己;我们以甚么理由来解释这矛盾问题呢?
这里,在我们最高的音乐兴奋与这种音乐之间,有悲剧神话和悲剧英雄为屏障:——它
们其实是只有音乐能够直接陈述的最普遍的事实之象征。但是,如果要我们有纯粹酒神式生
灵的感情,这种象征的神话,即使在我们身边,既不妨碍我们,也不引起注意,决不会使我
们霎时间充耳不闻uniB versalia anterem(先于事物的普遍性)的回响。然而,在这场
合,为了恢复身心俱瘁的个人,梦神的力量立刻发挥出来了,施以赏心悦目的幻景的灵药:
突然间我们仿佛只见愁斯丹(Tristan)动也不动,没精打彩,自言自语说道:“旧调重弹
罢了,它唤醒我甚么感想呢?”以前它感动我们,象从生存心中发出的深沉的喟叹,现在却
似乎只是告诉我们,“这苦海是多么寂寞空虚!”以前我们屏息静听,但愿在感情挣扎中死
去,生死之间只有一发相连,现在我们耳闻目睹的,只是那个受伤致命、一息尚存的英雄绝
望地喊道:“憧憬啊!憧憬啊!垂死还要憧憬,为了憧憬而不死!”以前在饱受凄怆欲绝的
悲痛之后,一声画角的欢呼,便刻骨镂心,使我们悲哀到极点,现在快乐的库温那尔
(Kurvenal)隔开我们与这“欢呼”,面对着绮瑟(Isolde)所乘的一叶孤帆。尽管我们深
深感到同情的哀伤,但这点同情心总多少救济了我们,得免世界的原始痛苦,正如神话的象
征画景使我们得免目击最高的世界观念,正如思想和台词使我们得免放任无意识的意志横流
旁溢。壮丽的梦境幻觉,使我们觉得:仿佛这音乐境界,变成了造型境界,在我们面前出
现,仿佛愁斯丹和绮瑟的命运,也不过是用最柔软可塑的泥土在那里捏塑而成。
①“愁斯丹和绮瑟”是十二世纪流行于欧洲的传奇。康威尔的武士愁斯丹同他的舅
母绮瑟发生恋爱,经过悲欢离合的遭遇,愁斯丹不得不离开绮瑟,漂泊异国,他垂死之时,
要求绮瑟渡海来同他见面,以白帆为信号,但是奸人告诉他悬的是黑帆,愁斯丹遂饮恨而
死。这传奇有多种版本,瓦格纳把它编成歌剧。本文讲的是指这歌剧。
所以,梦神的力量,从我们手上夺去醉境的普遍性,使我们喜爱个别的东西;它把我们
的同情心桎梏在个性上;它以个性事物来满足我们渴望伟大崇高形象的美感;它把个人生平
展示给我们,鼓舞我们去沉思默想其中蕴涵的生活真谛。集形象、概念、道德教训,共鸣情
感等巨大力量之大成,梦神的威力就能拯拔人们于秘仪纵欲的自我毁灭,引诱他们跨过醉境
过程的普遍性,而走入幻觉之中,以为自己见到一幅孤立的世界画景,例如,愁斯丹和绮
瑟;而且通过音乐,他们就能够看得更清楚、更深入。梦神的治病魔力有甚么做不到的呢?
它甚至能使我们产生幻觉,好象酒神真是为梦神服务,而且能够提高梦境的效果;真的,好
象音乐根本是描写梦境内容的表现艺术。
由于成功的戏曲与它的音乐之间获得预期的和谐,戏曲便达到了最高度的,为话剧所不
能冀及的壮丽景象。因为在舞台上生动的形象,各自划出律动的线条,在我们眼前简化为一
条曲线这么清楚,所以这些线条的交错,甚至在丝毫不爽配合舞步的和声变化上,也可以听
出来。我们通过和声变化,直接领悟到事物的关系,是耳闻目睹,绝不是抽象地体会;我们
通过它,也认识到:一个性格或一条律动线条的本质,只有在这些关系上表现得最为清楚。
既然音乐这样有力地强迫我们比以前见得更广更深,使得剧情在我们眼前展开,象一片最纤
巧的薄罗:舞台的境界便无限地扩张,显现在我们反心内视的慧眼之前,仿佛由里及表予以
阐明那样。使用文字的诗人,即使努力要做到从内部展开和阐明眼前的舞台境界,可是他以
歌词和概念这些不完备的手段来间接说明,又怎能提供这样的效果呢?固然,歌乐悲剧也要
使用文字,但它同时兼用音乐,——歌词的基础和根源,——所以能够给我们从里及表地阐
明歌词的发展。
然而,关于上述的过程,我们还可以明确地指出:那不过是一种壮丽的假象,即上述的
梦境幻觉。我们靠它的影响而得免于醉境的感情压抑和过度兴奋而已。其实,音乐对戏曲的
关系毕竟恰好相反:音乐是实在的世界理念,戏曲仅是这理念的余晖,是它的孤立的阴影。
所谓律动线条与人物形象之一致,音乐谐调与人物性格之一致,正确地说,是同我们在欣赏
歌乐悲剧时所设想者恰好相反。我们可以非常鲜明地把人物形象写得慷慨激昂,生动活泼,
从里及表地予以阐明,但是形象始终不过是一种现象,从现象引向真正的实在,引向世界的
心灵,是没有桥梁的。然而,音乐是世界的心声,纵使无数这类现象可能通过这种音乐而出
现,但是它们永远不能竭尽音乐的妙谛,而往往只是它的表面写照罢了。关于音乐与戏曲的
微妙关系,用灵肉对立这种完全错误的庸俗见解,当然不能说明甚么的,反而把一切扰乱;
可是这种非哲学的浅薄的二元论,却似乎已成为我们美学家所乐意接受的信条,——天晓得
是甚么原因——至于现象与物自体的对立,他们就一无所知,或者不知为甚么不愿意探讨。
从我们的分析,可以断言:悲剧的梦境因素,凭借它的幻象,业己完全战胜了音乐的醉
境的原始因素,从而可以利用音乐来达到它的目的,也就是说,使音乐最清楚地阐明戏曲;
可是,当然必须补充一个十分重要的条件:即,在最重要的关键,这种梦境幻象会遭到破
灭,烟消云散。戏曲,借赖音乐的帮助,便在我们眼前展示,一切形象和动作都从内部予以
清楚的阐明,所以我们宛若目睹机杼忽上忽下,织成锦帛;——于是戏曲达到一个完整的效
果,在一切梦艺术效果以外的效果。在悲剧的总的效果上,醉境因素再度占了优势。悲剧的
收场就带有一种在梦境艺术领域中不能听到的调子。因此,梦境幻象便显露出它的真相;它
在悲剧演出时,竭力遮掩真正的醉境效果,但是这效果是这样有力,结果甚至把梦境戏曲推
到另一境界,于是它开始用酒神的智慧说话了,甚至否定了自己和它的梦境景象。所以,悲
剧中的梦境因素和醉境因素的微妙关系,其实可以用梦神和酒神的兄弟关系来象征:酒神讲
的是梦神的话,但是梦神也终于讲出酒神的话,于是悲剧和一般艺术的最高目的便达到了。
请关心的朋友单凭自己的经验,想象一部真正的歌乐悲剧的效果。我想,我已经从两方
面描写了这效果的现象,所以您现在能够说明您的经验了。您会记得:看到在您面前表演的
神话,您觉得自己被提高到一种“全知”的境界,仿佛您的视觉能力不仅是一种外在的能
力,而是能够洞烛内蕴的,仿佛现在您凭借音乐的帮助,目击意志的沸腾,动机的斗争,激
情的澎湃,一切了如指掌,宛若见到无数生动活泼的线条和图形在眼前,因此您能够潜入下
意识情绪最微妙的秘奥之处。正当您感到自己对具体化和形象化的要求达到最高度时,您就
同样明确地觉得:这一系列的梦境艺术的效果,还是不能产生无意识的静观的幸福心境,象
造型艺术家和史诗诗人,也就是说,真正梦境艺术家,以其作品所能唤起的那样;这种心
情,就是在无意识的静观中达到的个性(individuatio)境界之明证亦即梦境艺术的高峰和
精髓。您看到形象化的舞台境界,可是您否定它。您见到眼前的悲剧英雄具有史诗的明确性
和美,可是您对英雄的灭亡感到快慰。您极其深入地了解剧中情节,可是您愿意逃入不可知
的境界。您觉得英雄的行为合情合理,可是当这些行为促使英雄灭亡时,您反而更为精神抖
擞。您对于英雄所受的苦难悚然惊心,可是您预感到英雄将带来一种更强烈的快乐。您比平
时见到更广更深,可是您宁愿视而不见。我们如何推究这种奇异的自我分裂,这种梦境高峰
的崩溃呢,它可不是由于酒神的魔力吗?这种魔力虽则表面上掀起梦境情绪,使它达到顶
点,却能够强迫过分的梦境力量为它服务。所以,悲剧神话只能理解为以梦境艺术为媒介的
酒神智慧之象征;神话把现象界引到它的极限,直到它否定自己,而竭力再度投奔真正唯一
的实在之怀抱,于是它象绮瑟那样,似乎要高唱它的超脱的辞世曲了:
在欢乐之海的
澎湃波涛中,
在大气之流的
宏亮回声里,
在宇宙呼吸的
吹拂的一切,
沉溺了,淹没了。
无常识的,最高的狂喜!
所以,我们从真正审美观众的自身经验,可以想象出悲剧艺术家本身:他象一个多产的
个性化之神,塑造出他的人物形象,在这意义上,他的作品就很难说是“模仿自然”了;另
一方面,他的强大的醉境冲动吸取了整个现象界,以便预示在现象的彼岸,因现象的毁灭,
将出现太一怀抱中之艺术根源的最高快感。当然,关于梦神和酒神亲如兄弟的关系,他们如
何重返故乡,以及观众的梦境的或醉境的兴奋,我们的美学家不能撰一词,可是他们却不厌
其烦地缕述英雄与命运的斗争,道德世界的秩序之胜利,悲剧所起的感情净化作用,而视之
为真正的悲壮。这种老生常谈,使我想到他们可能是毫无美感的人,他们在听悲剧时,堪称
为卫道之士。自亚里士多德以来,从没有人提出一种关于悲剧效果的解释,根据艺术实况,
根据审美活动,以推断观众的心理。有时,人们认为“怜悯与恐惧”是庄严剧情所促使的,
减轻痛苦的感情渲泄;有时,认为我们看到良善高尚的道义的胜利,看到英雄为道德的世界
观而牺牲,便感到扬举和兴奋。固然,我深信,对于大多数人,悲剧的效果正是这点,而且
仅仅是这点;但是,由此可见,这些人,连同对他们解释的美学家,并没有把悲剧作为最高
的艺术来欣赏。所谓病理的渲泄,亚里斯多德的catharsis-,——语文学家不知应该把它
归入医学的,还是道德的现象,——使人想起歌德那有名的猜断。他说:“我对于病理学不
大感兴趣,我也从未成功地写出任何一种悲剧场面,所以我与其探讨,毋宁避免这个问题。
也许这是古代人的另一优点吧:在他们最高的感染力不过是一种审美的游戏;在我们,就必
须借助于逼真的描写,始能产生这样的作品?”就歌乐悲剧而论,我们往往发现最深的感染
力其实只是审美的游戏。现在根据我们这辉煌的经验,就可以肯定歌德的意味深长的问题,
现在根据我们这辉煌的经验,就可以肯定歌德的意味深长的问题,所以我们颇有理由相信:
现在我们可以初步成功地描述悲剧的原始现象。现在,如果还有人总是高谈那些在美感领域
以外的代替的效果,觉得自己不能超过病理学道德学的解释,他定必对自己的审美能力感到
失望;那末,我们就劝告他依照格尔维诺斯(Gerinus)的方法解释莎士比亚,努力去探讨
诗的正义,这是无伤大雅的。
所以,随着悲剧的再生,审美观众也复活了。以前,代替他们坐在剧场里的观众,往往
是道貌岸然自命博学的quid pro quo(鱼目混珠)的怪人,即所谓“批评家”。以前,在
他的范围内,一切都是矫揉粉饰的生活假象。演剧的艺术家真不知如何对付这样吹毛求疵的
观众;所以演员,以及鼓舞他的剧作家或曲作家,都要煞费苦心地在这样无聊、自负、不识
鉴赏的观众身上,寻找一点残余的情趣。然而,向来就是这类“批评家”构成观众:中学
生,小学生,甚至最无害的妇女,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教育和刊物养成这样的艺术观。艺术家
中的优秀份子,对付这样观众,唯有指望唤起他们的道德宗教情操;在其实应该以强烈艺术
感染力使真正观众心荡神驰的场合,剧作家反而要乞援于道德世界的秩序,或则要鲜明地刻
划一些重大的,至少是激动人心的,当代政治社会倾向,例如,爱国运动或战争时代,国会
辩论或犯罪裁判,使观众忘记了挑剔而被这类感情吸引;——这已经去艺术的真正目的甚
远,而必然直接陷于对这种倾向的迷信。然而,向来一切假艺术所遭遇的命运,在这里发生
了:这些倾向非常迅速地衰落了,譬如,使用戏剧为民众教育的手段,这种倾向,在席勒时
代是严肃对待的,现在已落于不足为训的古风废习之列。当批评家雄霸于剧场和音乐厅,当
新闻记者控制了学校,报纸支配了社会,那时艺术便沦为茶余酒后的闲谈,审美批评被目为
结团虚荣、狂乱、自私、加以毫无创见的可怜虫之手段。叔本毕曾用豪猪来比喻这种人的性
格;其结果,是艺术从来没有被人谈论这么多,但受人敬重这么少。然而,我们还能够交上
一个懂得谈论贝多芬或莎士比亚的朋友吗?让每个人照自己的感想答复这个问题吧:他无论
如何会用他的答案表示他对“文化”的认识,要是他至少肯尝试解答这问题,而不是瞠目结
舌,哑口无言的话。
另一方面,许多得天独厚的人,虽则已经逐渐变成批评的蛮子,有如上述,但他们也许
还会谈谈例如“罗恩格林”①的成功表演对他们产生那料想不到莫明其妙的影响:不过这也
许因为没有任何人的手在指点他,提携他,所以当时使他激动的种种不可思议,无可比拟的
感觉,始终是独立的,宛若一颗神秘的星光,在刹间一闪之后,便熄灭了。然而,唯有那
时,他才揣摩到审美观众的心情。 ①罗恩格林(Lohengrin)是德国中古时代一种传奇
中之男主角,瓦格纳著有歌剧“天鹅骑士”(Schwanenritter)传世,其主角即为罗恩格林
谁想严格地考验自己是不是类似真正的审美观众,抑或属于苏格拉底式批评家之列,只
须抚心自问,他欣赏舞台上表演的奇迹时的感触如何:他是否觉得他那坚持严格心理因果律
的历史意识受到侮辱呢,他是否善意地承认这些奇迹是儿童所喜闻乐见,但对他格格不入的
现象呢,抑或他能从其中取得一些别的经验?因为这样,他才能够测量他了解神话的能力毕
竟有多少。神话是集中的世界画景,作为现象的缩写来说,是不能缺少奇迹的。然而,很有
可能,几乎每个人在严格检查之下,总觉得自己被现代文化的历史批判精神腐蚀得这么深,
以致只有在学术上,通过间接的抽象,才相信昔日也许有神话存在。但是,没有神话,则任
何一种文化都会失掉它的健康的、天然的创造力,正是神话的视野,约束着全部文化运动,
使之成为一个体系。正是依赖神话的救济,一切想象力,一切梦境的幻想,才得免于漫无目
的的彷徨。神话的形象,必须是肉眼不见,但无所不在的护守神灵:在神鬼的庇佑下,年轻
的心灵逐渐长成;凭鬼神的指点,成年人明白了自己的生存和斗争的意义;甚至国家也承
认,最有力的不成文法莫过于神话的根据,它保证国家与宗教的联系,证明国家从神话观念
长成。
另一方面,我们试设想不靠神话指导的抽象的的人,抽象的教育,抽象的道德,抽象的
正义,抽象的国家;我们试设想,不受本国神话约制的艺术想象力如何想入非非;我们试设
想这样一种文化:它没有固定的神圣的发祥地,而命定要耗尽它的一切潜能,要依靠一切外
来文化艰苦度日,——这就是今日的时代,苏格拉底主义因为铲除神话而招致的恶果。今
日,丧失神话的人们,总是饥肠辘辘,徘徊在过去时代中,竭力去探寻,去掘发一些根苗,
哪怕是必须向最遥远的古代探掘。我们如饥如渴的现代文化的强烈的历史兴趣,我们集无数
其它文化之大成,我们如火如荼的求知欲;——这一切表示甚么呢,可不是表示丧失了神
话,丧失了神话的故乡,丧失了神话的母怀吗?试问这种文化的狂热不安的兴奋,不是像饥
者贫得无厌,饥不择食,还像甚么呢?这样一种狼吞虎咽,不知餍足的文化,即使接触到最
滋补最有益的东西,也往往把它化为“历史与批评”,试问谁愿意给它更多一些营养呢?
我们也定必为德国民族性惨然感到失望,如果它已经陷入这种文化的樊笼而不能自拔,
甚或与之同化,像我们触目惊心地见到文明的法兰西就是这样情况。长久以来,法国的最大
优点和巨大优越性的原因,在于人民与文化之一致,但是今日我们见到这点,反而不禁为自
己庆幸:我们那颇成问题的文化,向来与我们民族性的高贵心灵,毫无相同之处。反之,我
们的一切希望,都无限眷恋地寄托在一点认识:即,在忐忑不安的文化生活和痛苦挣扎的教
育制度下面,隐藏着一种壮丽的、精力充沛的原始力量,当然它仅在伟大时代偶或有力地骚
动起来,然后再度陷入梦中,梦想着未来的苏醒。德国的宗教改革,就是从这深渊里成长起
来的,在它的赞美诗中,第一次听到德国音乐的未来旋律。路德的赞美诗的音调,是这样深
刻、勇敢、感情丰富,非常温柔美好,宛若在阳春已临近时,从茂密的丛林里,传出酒神祭
第一声迷人的呼唤,酒神信徒的热情磅礴的行列,就以赛过它的回响答复这呼唤,我们为德
国音乐感激他们,我们为德国神话的再生也将感激他们。
我想,我现在必须带引乐意追随的朋友到一所高处,让他独自静观。那儿他只有三数伴
侣,我将鼓励他喊道:我们必须紧紧跟住我们的辉煌的引路者古希腊人呀!为了澄清我们的
美学知识,我们事前向他们借用两个神灵形象,每个统辖着一个独立的艺术领域。由于他们
彼此接触,相得益彰,我们从希腊悲剧上获得一个概念。由于这两种原始艺术冲动的显然缺
裂,希腊悲剧的崩溃过程似乎是势所难免的,希腊民族性的衰落及其变质,同悲剧的崩溃过
程如响斯应,这就唤起我们严肃的深思:艺术与人民,神话与风俗,悲剧与国家,在根基深
入必然紧密地同根连理。悲剧的崩溃同时也是神话的崩溃。在崩溃之前,希腊人不由自主
地,必须把他们的一切经历,立刻同他们的神话联系起来;真的,只有通过这联系,他们才
能了解往事;所以,在他们看来,甚至当前的事件也必然是subspecie aeterni(属于永恒
范畴),就某种意义来说,是超时间的。然而,国家乃至艺术,也投入这超时间的洪流中,
以便解除目前的负荷和热望,以便憩息一下。甚至一个民族,——何况是一个人,——究有
多少价值,也全视乎它能在自己的经验上打下多少永垂不朽的印记;因为,仿佛是这样,它
才能超凡脱俗,这样,它才显出它对时间之相对性,对人生之真谛,对人生之哲理的无意识
的内心信仰。如果一个民族开始从历史上认识自己,并且摧毁它周围的神话堡垒,那就会发
生相反的情况:这往往带来一种断然的世俗倾向,使它背弃了往昔生活的无意识的哲理,及
其一切道德结论。希腊艺术,尤其是希腊悲剧,首先阻止了神话的毁灭;所以必须毁灭了这
两者,才能脱离故土,在思想、习俗、行为的荒漠中无拘无束地生活。甚到那时,这种超脱
的冲动,还努力为自己创造一种崇拜,即便是衰弱的崇拜:那是力求生存的科学苏格拉底主
义;但是,在其较低阶段,这种冲动只能引向热烈的探索,而逐渐消失在各处积累的神话和
迷信之地狱中:希腊人端坐在这地狱中央,依依不舍,直至他晓得,象格里库卢斯
(Griculus)那样,以希腊的乐观和希腊的无忧来掩饰自己的狂热,或者以某些阴森的东方
迷信来完全麻醉自己。
自从亚历山德里亚—罗马古学,在难以说明的长期中断之后,终于在十五世纪复兴以
来,我们今日触目惊心地接近了这种情况。同样盛旺的求知欲,同样不知餍足的发明之乐
趣,同样急剧的世俗倾向,已经达到了高峰;加以一种无家可归的彷徨,一种挤入别人宴席
的贪馋,一种对现在的轻浮崇拜,或者对当代,对一切sub specie saeculi(属于世俗范
围)事物的麻木不仁的疏远;——这些朕兆,使人想到这种文化之核心中有同样的缺点,想
到神话的毁灭。移植一种外国神话,不断成功,而不致无可挽回地伤害树木,似乎是绝不可
能的;这颗树有时也许是相当壮健,靠惨淡斗争足以再度排除一切异己因素,可是在惯常的
情况下,它定必萎弱不振,或者根枯叶茂。我们十分看重德国民族性的纯粹而强健的核心,
所以我们敢于期望它排除那些勉强移入的异己因素;我们认为,德国精神将有可能从新作自
我反省。或许,不少人认为,德国精神的斗争必须从排除罗马因素开始;从而,他们在最近
这次战争的胜利战果和浴血光荣中,看到这种斗争的一点表面准备和鼓舞;然而,在竞争热
情中,必须找到一种内在要求,才能始终无愧于这条路上的崇高对手,无愧于路德以及我们
的伟大艺术家和诗人们。但是,您切莫以为:没有我们的家神,没有神话的家乡,无须“恢
复”德国一切遗产,也可能参与这场斗争。如果德国人畏缩不前,环顾四围,要找一个引路
人领他回到久别的故乡,因为他再也不认识故乡的道路;那未,他只须倾听酒神的灵禽的快
乐迷人的啼声,它正在天上翱翔,愿意给他指点前途。
在歌乐悲剧的特殊效果中,我们要举出梦境幻觉:我们靠这幻觉,才得免于陶醉音乐
中,并与之合一,同时,我们的音乐激情,便在这梦境领域以及其间的鲜明的缓冲境界,得
以尽量渲泄。因此,我们认为:正是通过激情的渲泄,剧中的缓冲境界,即戏剧本身,才从
里及表地显得了如指掌,达到一切其它梦境艺术所不能翼及的程度;所以,既然这种艺术仿
佛附在音乐精灵的翅膀上凌空飞去,我们就必须承认它的力量达到最高的扬举,从而梦神与
酒神的兄弟般的同盟,就是这两型艺术的目的的高峰。
当然,正当音乐从内部予以阐明之际,梦境的光辉画景是不能达到低级梦境艺术的特殊
效果的。史诗的雕刻的效果,强使静观者默然神往于个性化的境界,在戏曲方面就不能实现
了,尽管戏曲是更生动更鲜明。我们欣赏戏曲,用洞察的慧眼深入其内部激动人心的动机境
界;但是我们仍觉得,仿佛只是一个象征世界掠过眼前而已,我们自以为已经揣摩到它的最
深刻意义,但愿拉开它,像拉开帐幔,看看幕后的真相。最鲜明如画的地方也不能满足我们
的愿望,因为它好象显露了,而同时也隐藏了一些东西;正当它似乎以其象征的启示,鼓舞
我们去撕破帐幔,以暴露其神秘的背景之际,那充满光辉的景象,却迷住我们的眼睛,阻止
它去看深一步。
谁没有体验过这种情况;既不得不看,又同时向往视野之外的东西;谁就很难想象,在
欣赏悲剧神话之际,这两种过程明明是同时并存,同时感受的。真正的审美观众会证实我的
话;我认为,在悲剧的特殊效果中,只有这种并存现象最值得注意。现在,如果把观众的审
美现象转化为悲剧艺术家的审美过程,您不难明白悲剧神话的起源了。悲剧神话,具有梦境
艺术那种对假象和静观的快感。但同时它又否定这快感,而在这鲜明的假象世界之毁灭中,
得到更高的满足。悲剧神话的内容,首先是歌颂战斗英雄的史诗事件。然而,英雄的厄运,
极惨淡的胜利,极痛苦的动机冲突,简言之,西烈诺斯智慧之明证,或者用美学术语来说,
丑恶与和谐,往往再三出现在许多民间文学形式中,尤其是在一个民族的精力充沛的幼年时
代:——这种莫明其妙的特点从何而来呢,难道人们对这些东西真的感到更高的快感吗?
因为,虽然生活中确实有如此悲惨的遭遇,但这事实很难说明一种艺术形式的起源,设
使艺术不仅是自然真相的模仿,而且其实是自然真相的哲理说明,为了战胜自然而创造的。
悲剧神话既然主要是属于艺术范围,它也就完全参予一般艺术美化现实的哲理目的。然而,
如果它以受难的英雄形象来表现现象界,它到底美化了甚么呢?它绝不可能美化了现象界的
“现实”,因为它对我们说:“你看这个!留心细看呀!这是你的生活!这是你们生存时计
上的时针!”
那么,神话指示出这种生活,是为了替我们美化它吗?否则,我们将如何解释,甚至这
样的形象也带给我们审美快感呢?我讨论的是审美快感,我也深深知道:除了审美快感以
外,许多这类形象间或还能唤起一种道德快感,例如怜悯,或道义胜利之类。然而,如果你
认为悲剧效果完全出自这种道德根源,像许久以来在美学上所认为当然如此,那末,你切莫
以为,你因此就对艺术颇有贡献。因为艺术首先必须坚持它范围内的纯粹性。为了说明悲剧
神话,第一个要求是:它的特殊快感。必须在纯粹审美范围内寻求,而不应侵入怜悯和恐
惧,或道德崇高等领域。然而,丑恶和不和谐、悲剧神话的内容,又怎能唤起审美快感呢?
现在,我们必须勇往直前,跃入艺术哲学的领域。所以,我要重复我上文的命题:只有
作为一种审美现象,人生与世界才显得合情合理。在这一意义上,悲剧神话的功能,就在于
使我们相信:甚至丑恶与不和谐也是一种艺术游戏,意志便以此自娱,而永远充满快乐。然
而,这种难以领悟的醉境艺术的原始现象,在所谓“音乐的不和谐”的特殊意义上,立刻显
得无比地明晰,而且可以直接体会;正如,一般地说,唯有以音乐同世界对照,我们对于所
谓为世界辩护的审美现象之意义,才能有一个概念。悲剧神话所唤起的快感,与音乐上不和
谐所唤起的快感,本是同出于一个根源。酒神祭的热情,及其在痛苦中体验到的原始快感,
就是音乐与悲剧神话的共同根源。
借助于音乐的不和谐关系,我们岂不是能够同时把悲剧效果这个难题基本上简化了吗?
因为,我们现在明白了,所谓“意欲看悲剧,而同时又憧憬着视野以外的东西”是甚么意
思。就音乐上的不和谐而言,我们不妨指出这种心情的特征如下:我们愿意谛听,而同时又
憧憬着听觉以外的东西,向往无限的境界,对了如指掌的现实感到最高快乐而神飞天外。这
种现象,使我不由得想到:必须把这两种心情看作同一的醉境现象,我们不断地看到个性世
界忽而建成,忽而毁掉的儿戏,仿佛原始的快感在横流旁溢,正如玄秘的赫拉克利图把创造
世界的力量譬作顽童嬉戏,这里那里叠起石块,筑成沙堆,而又把它推翻那样。
所以,为了正确的估计一个民族的醉境能力,我们不但要想到他们的音乐,而且要把他
们的悲剧神话视为这种能力的第二佐证。至于音乐与神话的密切关系,也同样必须设想:一
者的蜕化衰落,势必引起另一者的凋败。一般地说,神话之衰微,往往表示醉境能力之削
弱。然而,关于这两者,试看德国天才的发展,便毋庸置疑。在歌剧上,正如在我们那无神
话存在的抽象状态,在堕落为娱乐的艺术上,正如我们凭概念指导的生活方面,我们都见到
苏格拉底乐观主义,它既否定艺术,又虚度人生,幸而还有一些使我们快慰的征兆。虽然如
此,但德国精神还睡在深不可测的渊壑中,安然无恙,奥妙莫测,还保持着醉境力量,如同
一个好梦正浓的武士;酒神祭的歌声,从这深渊飘送到我们的耳朵,教我们知道:这位德国
武士,在快乐而庄严的梦境中,尚且梦着他的原始的酒神神话。你不要以为:德国精神已经
永远失掉它的神话故乡,因为它依然清楚地听到灵岛的啼声在诉说故乡的美景。有朝一日,
它一旦从酣睡中觉醒,朝气焕发,那时它将斩蛟龙,杀掉狡猾的侏儒,唤醒勃伦希德
(Brunhild)①,——那时甚至沃顿(Wotan)②的长矛也不能阻止它前进!
我的朋友,您是相信酒神音乐的,您也知道悲剧对我们的意义。在悲剧中,我们见到悲
剧神话从音乐里再生——在诞生时,我们能希望到一切,而忘掉最痛苦的事情。然而,使我
们大家感到最痛苦的,是德国天才离家去国,为狡猾的侏儒们效劳,屈辱久矣!您是明白我
的话的,最后您也将了解我的希望。 ①德国神话史诗中之一女王。
②德国传说中一武士。
音乐与悲剧神话同是一个民族的醉境能力之表现,而且是彼此不可分离的。两者都溯源
于梦境领域之外的一个艺术领域;两者都美化了一个境界,那儿,在快乐的和谐中,一切不
和谐的因素和恐怖的世界面影都动人地消逝了;两者都信赖自己的极其强大的魔力。玩弄着
哀感的芒刺;两者都以这种游戏来证实甚至有个“最坏的世界”。在这场合,酒神比起梦神
来,就显然是永恒的本源的艺术力量;要之,他唤起了整个现象界,在这当中,必须有一种
新的美化的假象,才能使得个性化的世界永远栩栩如生。如果我们能设想“不和谐”化身为
人——否则人是甚么呢?——那末,为着生存下去,这种不和谐的化身,就需要一种壮丽的
幻象,以美的面纱来罩住它的容貌。这就是梦境艺术的真正目的;我们把这美丽幻景的无数
表现统称为梦境艺术,它们在每一刹间都使得一般生活值得留恋,而且驱使我们去体验最近
的未来。同时,凡是人从万有之根源,从世界的醉境底层,所能意识到的,都可能被梦神的
美化威力再度克服;所以这两种艺术冲动,不得不依照永恒正义之规律,按严格的互相比
例,各自展开其威力。当酒神的威力以我们所目睹之势,高涨起来,梦神也定必披上云彩,
降临到人间,未来的世代行将见到他的最丰富最美丽的效果。
然而,任何人也一定可以凭直觉知道这效果的必要性,只要他一旦,哪怕是在梦中,觉
得自己回到古希腊的生活中。踯躅在伊奥尼亚颀长的柱廊下,仰望轮廓鲜明的天涯,身旁灿
烂的雕塑反映着自己的美化的风姿,周围的人们在庄严地游行,或者温柔地走动,唱着和谐
的清歌,踏着律动的舞步;——在美的不断流入中,他怎能不举起双手对着梦神阿波罗喊
道:“幸福的希腊人啊!在你们中间酒神狄奥尼索斯定必是多么伟大呀,如果提洛斯之神阿
波罗认为必须以这样的魔力来医治你们的酒神狂热!”然而,对于怀着这样心情的人,雅典
的老人也许会用埃斯库罗斯的崇高的目光望着他,说道:“好奇的来客啊!您也应该说:这
个民族受过多少苦难,才能够这样美呀!可是,跟我去看悲剧吧,和我一起在这位神灵的庙
坛献上祭牲!”
(根据Alf red Baeumler编的“尼采全集”卷一译出)
(缪朗山译)作者:尼采
悲剧的诞生
前言
献给理查·瓦格纳
为了,鉴于我们审美大众的特殊性质,我对集中在这篇论文里的思想会引起的种种可能
的怀疑、兴奋和误解,要敬而远之;而且,为了我能够怀着同样静观的快感——这种快感像
我兴高采烈的时光之化石似的在每一页上都留下标志——来写此文的前言;因此,我设想
您,我最敬爱的朋友,接受这篇论文的那一刹间;您,也许是在冬雪的黄昏散步之后,在书
名页上见到那被幽囚的普罗密修斯,读到我的名字,便立刻相信;无论此文的内容是甚么,
作者总有一些重要而动人的话要说,况且他把他的一切感想对您诉说,好象是当面倾谈那
样,他也只能写下适合于当面倾谈的话。于此,您将记得,当您酝酿您那篇辉煌的贝多芬纪
念文时,也就是说,在战争爆发时的恐怖和激昂情绪中,我同时正专心致力这篇论文。但
是,如果有人以为我的专心是审美的陶醉而非爱国的热情,是怡情的游戏而非英勇的挚诚,
那就错了;这种读者,在认真地读完这篇论文之后,将会愕然发现;我们要讨论的是多么重
要的德国问题,我们把这问题恰好正确地放在德国的希望之中心地位。然而,或许这种读者
见到一个审美问题被这样严肃地处理,毕竟会觉得欠妥,尤其是如果他们认为艺术不过是一
种娱乐的闲事,不过是系在“生活的庄严”上可有可无的风铃;仿佛无人能体会到所谓“生
活的庄严”之对立面有什么意义。我应该告诉诚恳的读者,我相信艺术乃是人类所了解的人
生底最高使命及其正确的超脱活动,现在我将这篇论文摘给他们——我在这条路上的崇高的
战友们。
一八七一年岁末.于巴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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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鸟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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