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知识份子?
星洲电子报
1999/10/10
《 明 辩 事 非 》
知 识 份 子 的 边 缘 化
记 录 / 邓 丽 萍
摄 影 / 曾 毓 林
------------------------------------------------------------------
谁是知识份子?
20世纪对知识份子的两个定义,基本上是对立的。
葛兰西在《狱中札记》说:“……所有的人都是知识份子,但并不是所有的人
都具有知识份子的作用。”而班达对知识份子的定义却是:“知识份子是一小
群才智出众、道德高超的哲学家──国王(philosopher-king),他们构成社
会的良心。”
知识份子究竟为数众多,或只是一群少数的精英?他们在社会上扮演著怎么样
功能的角色?
主持人:
萧依钊(简称萧)
星洲日报副总编辑
对谈者:
李欧梵(简称梵)
哈佛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
李焯然(简称然)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系主任
王润华(简称王)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
萧:李欧梵教授提出边缘论,即知识份子如何保持一种边缘的地位和角色,和
中心保持距离,而且发挥对中心的批评功能。在马来西亚,马华文学是大陆文
学为中心以外的边缘文学;在大马本土,马华文化也是处于以马来文化为主流
的边缘化的处境。请你们谈一谈文化与文学“边缘化”的问题。
梵:就像我现在的情况,在美国我处在文化的边缘,相对于大陆的中华文化,
我也是处在边缘。我觉得两个边缘就比两个中心厉害,因为边缘人物永远可以
在不同的文化之间徘徊、交流。所以,对我而言,中国的近代史,即从18世纪
至19世纪以后,社会改革的新思想都是出自当时的边缘,由香港、上海等地先
提出来,然后内陆才开始改革。从这里引伸开来,我认为现代的文化是多元
的,不是大一统的。事实上,边缘和中心的关系会越来越暧昧,只有身处于中
心的人会一厢情愿地以为事情很简单。比如现在的北京人认为香港、广州没有
甚么了不起。所以我有一种预言:知识份子应该是属于边缘的。
中国传统的士大夫总是把自己放在中心的地方,以为影响皇帝就可以改革,这
个传统一直持续到20世纪。六四事件也是其中一例,连学生都以为可以影响政
府的政策,可以和赵紫阳结合起来,这是不行的。
我现在的想法更极端,我觉得连知识份子这个名称都应打上问号。甚么叫做知
识份子?在这个时代,对“知识份子是社会的良心、为民请命”等说法,恐怕
都要重新考虑。因为我接触到很多在美国流亡的中国知识份子,连买牙刷都不
会的。他们顾著写东西,没有想到这些作品应该怎样流传。这些自称为“知识
份子”者却不懂生活常识。所以,我觉得知识份子应该自我反省:到底自己在
历史上扮演甚么角色?
事实上,余英时便曾说过,知识份子已一步一步退到边缘,这是不可避免的历
史趋势。
然:其实,杜维明的看法和李欧梵教授很接近。他认为现在儒家是以边缘为中
心。这有一点反客为主的现象,就是边缘变成中心,中心反而没落了。从中国
历史传统来看,边缘其实扮演著带头作用,许多边缘后来变成中心,比如朱
熹、王阳明等先哲,都是由边缘的思想家变成核心人物。即使文学也是如此,
原本的通俗文学,后来都变成经典文学。
王:以马新作家为例,殖民地时期以英文创作的作家以欧洲为中心,用中文创
作的则以中国为中心。渐渐地他们被排挤到边缘,只好站在边缘的角度,用边
缘的题材来创作,写出具有自我风格的作品。比如东马长大的李永平所写的《
拉子妇》,从题材到语言都具有特色,和台湾或大陆文学迥然不同,反而被他
们接受。从诺贝尔文学奖历届得奖名单便可看出,许多以英文写作的得奖人并
非来自英国或欧美等英语系的中心国家,反而是来自南非、西印度群岛等边缘
地区。
萧:你们觉得中国传统的读书人和现代的知识份子之间的定位有何分别?
梵:读书人这个名称不知道是甚么时候开始用的,读书人予人的刻板印象是书
呆子,或者很清高,却不一定是在学院里,因为当时中国没有甚么大学。中国
有一个很强的政治传统,士大夫原是读书人,然后科举入仕。退隐传统往往不
受重视,在文学方面反而较显著,尤其是明、清以后,退隐文人愈多。
五四时代把中国知识份子这个名词发扬光大,即知识份子要为民请命、作为社
会的良心,扮演著启蒙及救亡的角色。事实上,这表露了知识份子自我为主的
心态,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重要,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当
时,学院只是社会的一部份。陈独秀当北大文学院院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
办《新青年》杂志;鲁迅在北京师大教中国文学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写了
《阿Q正传》。
这种情况到20世纪末期产生了一种分化,研究学术的人变成学者。现在,学术
专业化以后,大部份有知识的人都回到学院里,所以,在美国所谓的知识份
子,一般就是指教授,西方根本没有五西这个传统。所以,我在美国倒过来
讲,知识份子应像杜维明所讲的“公众智识份子”(PUBLICINTELLECTUAL,杜
维明使用“智识”而不采用通行的“知识”,是沿用香港新亚书院创办人之一
钱穆的观点。杜维明认为,“智识”有智慧和见识的涵义,显然比“知识”的
意味深长。”),不能只在学院里教书,你要对社会有所承担。如果你反种族
歧视,你要真的进入社会,你要写文章,而且要让一般人看得懂。
中国的情况相反,五四以后,知识份子自我感觉太好了,每个人都自我膨胀,
总觉得自己写几篇文章就可以影响天下,哪有这回事?所以我觉得对知识份子
的定义和角色应有所怀疑。刘再复和我谈了很久,他认为自大、自我为中心、
自以为可以改变世界的知识份子现在还是存在,而且在北京很多,这完全和“
以中原为中心”的论点是一样的。
我既然提倡“边缘论”,就必须对知识份子的角色抱持怀疑的态度,然而,却
引起极大的争论。
王:知识份子所建立起来的学术权威,这十多年来已逐渐被破坏得很厉害。比
如,以前的学者,在大学教书,拥有某个学位,写过几本书,他对某一本文学
书籍的解读是权威,所有的学生都必须根据他的分析。但是,在现在的文学批
评界里,读者拥有很大的诠释权利,这是对知识份子所建立起来的权威的一种
颠覆。
然:我忽然想到李欧梵所讲的:“五四知识青年的观念有点复古,即把知识和
经世结合起来。”本来,在中国传统里,读书和经世是结合的。后来,所谓的
知识份子观念变成一种学院派、象牙塔里的东西,已经和传统完全不一样。现
在,我们所谈的“公众智识份子”其实也和古代的士大夫有著相通的意识,就
是除了读书以外,他们不一定做官,但是对社会、国家有一种归属感和抱负,
可能会有一点点自大,认为自己可以改变这世界,像王安石变法一样,知识和
经世是结合的。所以,五四便有一种复古的概念,然而却又不能说复古,因为
它提倡的是创新。
梵:对,五四就是因为科举废除而改变了知识份子的影响方式,以前的士大夫
影响政府,现在变成影响社会,可说是殊途同归。
然:余英时讲过一句很有趣的话:“自从王安石变法失败以后,知识份子就觉
得读书和做官完全是两回事。”经过这个失败以后,知识份子对自己有了新的
看法和界定。以前,知识份子自觉可以改变世界,经此一役后,他们开始发觉
还有很多发生影响的因素,皇帝是否重用你、环境是否对你有利等等,那是个
人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传统知识份子把读书和经世结合,乃是教育潜移默化的
结果。
萧:刚才你们提到“公众智识份子”(PublicIntelectual)的名词,第一次
我看到杜维明在《明报月刊》发表这样的言论,后来陆陆续续在各种严肃的学
术刊物中看到其他学者提到这些见解,相信许多关心严肃课题的人都会接受他
们的看法,这也是一种知识份子的作用,即引导整个社会的思潮。
梵:这可能是从五四的启蒙传统引伸出来的,就是当一个知识份子提出某个概
念时,其他人便跟著前呼后应。最近的情况是,比如杜维明谈到“终极关
怀”,大陆的学者竞相引用。事实上,在引用的过程中已经发生很多误差了。
如果把知识份子这名词切开来,知识的意义并不完全是新的知识,知识本身包
括思考,即利用比较抽象的方法来思考某种知识。这是美国学院比较好的传
统,使知识份子不会有自我膨胀的现象。可能美国学院的缺点就是:有时是为
了批评而批评。我觉得中国的知识界反而没有做到全面,这包括介绍新的知
识、新的思想,或者一种反思。这种反思的人物在西方的哲学界是很重要的,
比如尼采,便是一个反思哲学家,有了反思,才会有所归纳。
现在,中国学术界也有反思的现象,只是我觉得还不太足够。甚至有的现代思
想还非常混乱。
萧:知识份子给自己提出一个改革社会的使命感,他们愿意扮演一种悲壮的角
色。他们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社会的发展。可是他们却被形容为“自我膨
胀”。你们不认为一个知识份子拥有使命感是很好的吗?没有使命感的知识份
子不是更不可取?他们应如何平衡?
梵:现在的使命感定义在哪里?对我来说,任何人都可以有使命感,不只限于
知识份子。使命感是很好的事情,可是并不是知识份子的权利或义务。在大
马,由于出现了政治危机,知识份子便挺身而出。印尼也是这样。可是,在其
他地方,情况不一样。中国在六四以后,整个知识界非常混乱,他们的使命感
在哪里?四、五个流派中没有一个认为他们可以改变社会,最多做一点批判而
已。真正想要改变社会的反而是“御用知识份子”,就是学政治学、经济学,
在学院里做研究的学者。江泽民便用很多这样的人。用现在的字眼称呼他们,
可以说是一种“技术知识份子”。
我觉得,知识份子的角色是批判多于使命。因为知识份子毕竟是要用知识来做
事,而不是用实际的东西来做事。
王:现在,随著知识的商业化,知识份子的地位越来越低。通过电脑或网际网
络,知识可以大量地贩卖,反而不太崇拜个别的知识份子。这种商业化趋势,
造成知识份子缺乏使命感,不会因某个政府不好而不替他们做事。
在资讯发达的时代,知识份子的角色起了很大的变化。比如我们可以从网际网
络接受某一种教学,至于教授学者是谁,反而不重要。他们变成只是一种机
器。
萧:李教授的小说常常渗透著一种对现代人漂泊命运的认同感,我对这一点相
当感兴趣。
梵:20世纪的文学,漂泊的主题非常明显。移民也是小说中的重要课题。我当
然也有这种认同。然而,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我讲过的一些观点,现在自
我反省,会觉得都已经过时或者又要修正了。
王:一个作家往往尝试超越国籍,不会被自己的传统文化、国家意识或思想体
系所限制。现在,最流行的是超越性别,一个好的作家可以同时发出男人的声
音和女人的声音,这才是最伟大的作品。比如,有人会怀疑莎士比亚到底是男
的还是女的,也有人置疑为何曹雪芹会懂得那么多女人的心态,这种作家的破
裂个性或跨越某种界线是必须的。
萧:前一阵子,马华文坛掀起一场“烧芭”、“断奶”的争论,假如与杜维明
所提倡的“文化中国”理论扯在一起谈,依你们三位的意见,马华作家如何在
延续中国文化之余,又保有自己本土的独特风格?
王:今天的中华文化或儒家思想,其实不单是中国的儒家思想,在韩国或日本
都发展出自己一套的儒家思想。同样的,现在的文学,中国和其他地区都不一
样。一个好的作家,应接纳不同的文化素养,这样才能变成一个容量大、胸怀
宽广的作家。比如卡夫卡,他的思想从不曾被欧洲所限制,他思考的是全人类
的共同问题。今天,如果一个作家的中国情意结很深,那么他的成就会有所限
制。事实上,现代文化内涵已很难厘清属于东方或者西方文化了,两者之间是
相互影响的。
目前,很多作家还不能够进入更大的范围内去思考或创作,这是为何大作家仍
未出现的缘故。
然:有些人还是不太同意“文化中国”的观念,他们还是觉得以中国为本位,
是比较狭隘的观念,现代文化应是属于多元的,尤其是谈到中华文化,已经不
是纯粹传统的中国文化了。
梵:杜维明曾提出“三大宇宙”的理论,讲中文、写中文的人是“第一圈”,
第二圈是移民的华侨,所有原籍中国的人都算在第三圈内。这个圈子是从中心
往外发展,他下意识还是承认有这个中心。现在很多海外理论家完全置疑“文
化中国”这个理论。
然:我觉得这是建造一个大中国的观念。
梵:其实,“断奶”是迟早的事,因为相隔太多了。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多元
主义者,越杂越好。我觉得中国文化根本不是一个纯的文化,这个大家都知
道,可是大家总是要讲大一统。事实上,以前的中国文化,尤其唐代,它吸收
外国文化的力量非常强、包容得非常宽广。到了南宋以后,才激发一种自保的
心态。
然:陈学林在一篇文章中说到:“自从宋朝被外族入侵以后,一种自保的观念
就越来越浓厚了。因为中国人从没有想到会被一个外族打败的。”
萧:总结三位所说,不管是学者或作家,都应打破自己的藩篱,必须看全世界
其他语文的作品或学派,不能局限在个人的传统思想及文化脉络里。
本报副总萧依钊与三位对谈者相谈甚欢。
朝日报业有限公司◆版权所有◆不得转载
Copyright□1998PemandanganSinarSdnBhd.Allrights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