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怀民谈“云门”与『九歌』
文化.批评
与林怀民谈“云门”与『九歌』
苏 炜
------------------------------------------------------------------
大半年前,应一个“两岸文化交流”专题讨论之约,笔者写成「梅兰芳
与云门的启示__关于“文化典范”的断想种种」一文。当其时,正是梅兰
芳诞辰一百周年纪念,台湾的“云门舞集”则刚刚完成她建团二十周年的盛
大纪念演出。很凑巧,不久前(九五年十月)林怀民带著他为“云门创团二
十年”特别编演的大型舞剧『九歌』,到美国来参加纽约的“下一波”艺术
节开幕演出,并在华盛顿、洛杉矶等地作巡回公演。这是第一个进入美国主
流表演市场的中国人舞台艺术团体。演出获得了轰动性的成功。『华盛顿邮
报』、『纽约时报』、『村声』杂志等美国主流媒体都以显眼的篇幅发表了
专文,给予高度评价。这几家报刊的舞台艺术评论,本来一向是以挑剔、苛
刻著称的。笔者与林怀民相熟多年,又不想打搅他,只是在看演出中途托後
台人员给他捎去了拙文。纽约演出完後,他打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林怀民:那天演出完以後怎麽不见你?欧梵、华苓他们都见到了,还见到了
王渝和夏沛然。
苏 炜:我当司机去了,送远路来看你们『九歌』的朋友赶晚班火车。看管
你们後台的警卫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我在中场休息时把那篇文章给你送进
去,费了不少周折,他们几乎要以为我送的是邮件炸弹。——看完我那篇文
章了麽?
林: 早有朋友复印过一份给我了。从梅兰芳谈到云门,吓死我。不过你
那天真应该到後台来,我们的舞者一定很高兴看到那篇吓死人的文章的作
者。这样的重头文章,你为什麽不拿到台湾几个大报上去发一发?这样,至
少可以替我们云门苦哈哈的筹款助一把力(笑)。
苏: 你们云门还那麽穷麽?九二年在台北,你说你是无房无车阶级,我
还吓了一跳。都说“台湾钱淹脚目”,大名鼎鼎的林怀民居然开不起车!
林: 车现在还是开不起,房子倒是买了一套,就在那年我们聚会的淡水
那个居所的楼下,你下回来看看,挺“资产阶级”的啦!靠的却不是云门,
是去年一个公司找我拍的一个广告,我想是上天的佛爷怜悯我,突然从天上
给我掉下一笔钱了吧?所以我在乎你们写云门的文章,希望让社会知道,没
有白支持了云门。
苏: 文章写长了,报纸不好发,短了又说不清楚。不过,我还算是言之
有据,没有瞎捧瞎吹的吧?
林: 当局者迷。我们有些舞者说读不懂你的文章,他们太小啦,你提到
的「文革」、样板戏对于他们都太遥远了。况且以往没有人从这样的角度去
讨论过「文革」样板戏,你真可以再写文章发挥一下这个话题。「文革」,
样板戏,都不是那麽简单的“一场灾难”而已。只从“浩劫”、“灾难”去
读解文革,很多更深入的东西就被忽略掉了。历史不是那麽简单就可以图解
的。
苏: 是的,明年是「文革」三十周年,真应该有一些更深入广角的思
考,冒出一些好东西来。
林: 听听你对『九歌』的感觉吧。
苏: 棒,没说的。当然知道你是想借『九歌』的框子说自己的话,可整
体表现上还是很有屈原味湘楚味的。剧场仪式的感觉处理得并不单纯,音乐
与音效揉在一起,古今中外的看似顺手拈来,但也不觉得拼凑,风格挺浑成
的。我觉得比九二年我看云门的另一个大制作『追日』要更成熟完整,虽然
『追日』我当时也蛮喜欢的。剧场观众对下半场那个独舞反应很热烈,你一
定想不到,我最喜欢的其实是上半场的群舞,我觉得你是下了大功夫的。
林: 哈,你看出来啦。
苏: 我想在现代舞里,独舞往往考演员的技巧与即兴表现,群舞才最考
编导的功力。
林: 云门现在的舞者素质太好了,如今是演员考我,能不能“喂”够他
们想要表现的。『九歌』整体上是和演员一起边排练,边顺著大感觉做出来
的。
苏: 怎麽第二节群舞有点乱?视觉上好象太碎。也许需要多几个凝滞一
点的线条。
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看的是二十号晚那场的演出吧?那一节本来就
是需要乱一点的,但要乱出内在韵律来。不过二十号那晚演员的状态整体
上,好极了,观众也好。
苏: 『云中君』那段独舞一定场场叫座吧?洋人可能觉得象是看杂技。
舞者足不沾地踩在两个黑衣人肩背上足足跳了七八分钟,想法就很特别。演
员的技巧也太棒了。可我特别喜欢『山鬼』。节奏编排、大片浓黑,舞台巨
月,印度笛渲染出来的幽幽气氛,都颇有湘楚鬼气。演员真跳绝了,完全融
进去了。一定是你很得意的一节吧。
林: (笑)好吧,是好吧?确实,很多人都喜欢『山鬼』。可是也有人
找我抬杠说:山鬼应该是女的,怎麽找男舞者跳?我说真是活见鬼了。谁钦
定过山鬼非女的不可?对于『九歌』里的神祗,性别有那麽重要麽?
苏: 我注意到你在整个舞蹈的设计上是刻意地中性化的。特别是群舞里
许多素袍的场景,不仔细还分辨不出舞者的性别来。我反而感到『山鬼』现
在的效果,换成女性舞者就难以想象了。
林: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完全是另外的跳法了。
苏: 不知为什麽,『国殇』一节虽然台上的东西很多,还是觉得单薄,
感觉不够饱满。可能是情绪的层次还不够?『国殇』之末的水边伤悼,静场
太久了。我一直等著一线音乐,当然千万不能是哭天抢地的那种,可以是完
全没有调性的,隐隐而来的,哪怕就是象开场那一捧那麽响脆的水声也好,
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林: 我就是不要你们掉眼泪!眼泪一掉就什麽都完成了。我就是要观众
保持点距离,可以——想。『国殇』这样的段落最忌讳的就是滥情,就是不
能让泪水掉下来。我知道你们在大陆看舞台表演,喜欢“以眼泪论是非”,
东西好不好,以能不能让人掉眼泪为准(笑)。我们排这一段舞时,足足磨
了两三个星期,才让舞者习惯把拳头拿掉。流行的肢体语言里,一到要死要
活的地方就离不开拳头。我就是坚持要拿掉拳头,不想用握拳举拳来表现『
国殇』。
苏: 我想任何版本的『九歌』、『国殇』都是最具有挑战性的,最容易
落套,分寸最难拿捏好的。我都难以想象大陆的舞团要编演『九歌』,会是
怎麽一种样子。要是又落在什麽“敦煌乐舞”、“仿X乐舞”之类的套子
里,还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感人”音乐,那就没劲极了。
林: 我听说“中芭”(中央芭蕾舞团)正在美国作巡回公演。我怎麽也
找不到他们的团长,本来想请他们看看我们演出的。
苏: 他们公演的剧目是什麽?
林: 好象上半场是『红色娘子军』和『祝福』选场,下半场是『吉赛
尔』。
苏: 也够难为他们的。八六年中芭第一次到美国作商业演出,我在波士
顿看过,跳的就是几乎同一套舞码,『祝福』、『梁祝』什麽的,伴奏音乐
还是放的单声道录音带。又过去整整十年了,打招牌的还是要靠样板戏——
『祝福』的群舞,整个就是『白毛女』的“窗花舞”脱胎出来的。
林: 样板戏许多东西在当时看也许不错,拿到今天就不知所谓了。
苏: 台前那池荷花当然是你的惊人之笔。不过,是不是荷池与舞台,还
可以发生更多一点的联系呢?
林: 不能再多了,多了又要陷于滥情。我就是要让它若有若无地摆在那
里。你知道吗,我们在台北演『九歌』,台前摆的可是真荷花呢!真荷花其
实不象假荷花一般容易出视觉效果,我是每天都得亲自去照应她们,弄不好
就是一池的残花。但演员们说:对著真荷花跳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我们于是谈起了荷花的种种。林怀民有满肚子的荷花经,我们聊
了一个多小时,他仔仔细细地教我怎样在屋後的莲池里种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