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年话甲戌本披露之原委
甲戌年话甲戌本披露之原委
周汝昌
致台湾中央大学文学院甲戌年台湾红学会议
戌年高会梦魂通
怅隔蓬山路几重
桑海炎凉四甲子
笛声犹唱水流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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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台湾中央大学文学院‘甲戌年台湾红学会议’惠柬见邀。只因年迈路
遥,未能赴召,深为怅仄!谨以芜辞申我祝贺之忱。并附短文,聊充芹献。
目坏人周汝昌 甲戌夏节立
今年是《甲戌本石头记》成书的二百四十周年,实历四个花甲子的岁月,
而遗□幸得保存,成为国宝。贵院开会纪念,涵义深长,允称盛举。
此本系胡适之先生于本世纪二十年代所得,是他创立‘新红学’的一项主要
文献依据,从此曹雪芹原著真面目始为世知,意义重大无比。此书原藏者是
大兴刘铨福,但从首叶所钤印记的位置情况来看,则很有可能是他爱妾马仿
眉的秘笈,随她陪嫁而归为刘氏所有的。马仿眉是一位中华文化中特有的才
女类型的英秀人物。她名叫寿萲,字仿眉,号宜男花主人、木瓜山女,通文
词,还能精拓碑刻,也钤用拓碑的专用图章。我疑心她是满人贵家之后代,
这部珍贵的《甲戌本》也就是她由娘家带来的世代家传之秘本。这一点,可
从现存的卷后题记是在麟庆家的半亩园中所写这一史实,得到一些耐人寻味
的参证,因为麟庆是嘉道间的满族名宦贵家,他最有名的半亩园就在北京东
城弓弦胡同(是清初园林艺术名家李渔所创建)。
咸丰十年(一八六○)三月,或稍前,刘铨福在北京西山竟然找到了雪芹笔
下的‘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第三回)的那种黛石(此石产于
西山之斋堂村,纳兰公子成德的《渌水亭杂记》里也专条记载过)。他归家
后将黛石赠与仿眉,并请武进人庄裕崧画了一幅《翠微拾黛图》,以为韵事
佳话的纪念。大约绘图的十年之后,仿眉即已香消玉殒。刘铨福遂将此图并
先后所得诸家题□,装裱成为一轴长卷,卷首由名画家何绍基题专,图后第
一家题□的即是濮文暹的杰作,南北合套曲(北新水令、南步步娇
···),此套曲由名诗人李士代书。后有刘氏亲戚天津名人樊彬的跋记,
已是同治七年的笔墨了。须知,《甲戌本》卷尾的题记,恰好也就是同治三
年、五年、七年的痕□─这就表明,给这部珍奇秘笈作题跋,也还是由悼念
马氏仿眉而引起的。更重要的却是:刘铨福到西山去寻拾黛石,显然是由于
他得到了《甲戌本》而引发的奇思僻想,无怪乎濮文暹套曲之前有小序云:
‘刘郎入西山深处,拾石曰黛,归为细君画眉。···’则可见其缘故情由
了。制曲的濮先生,正是《甲戌本》题跋中的‘青士’。
我们现在所知此本的来历,大略如此,但我仍然盼望能有学者探索它的更早
的流传史实,如有所获,定可说明它的价值还巨大得多。一九四八年,我冒
昧地向胡先生提出请借《甲戌本》。隔时不太久,一日下午,中国考研古代
小说名家孙楷第先生来到北京海淀燕京大学美丽的未名湖畔,登上雕梁画栋
的‘四楼’(是从大门内由西向东数起的第四座学生宿舍,不是‘四层楼’
),叩门来访,我正在撰写《红楼梦新证》的书稿,周先生递与我一部书,
报纸裹著,有胡先生用浓红朱笔的工整楷字,首行是‘燕京大学四楼’,次
行是我姓名。打开看时,正是世人很难得见的《甲戌本》!
是年暑假,我将此书携回故乡天津南郊,家兄祜昌一见,也惊呆了,方知坊
本《红楼梦》是已遭篡乱歪曲的假本子,从此萌生了誓为曹雪芹恢复真面目
的愿心─以后一直为此苦作了四十几年,锲而不舍。当时鉴于这部古钞本纸
已黄脆,不忍多所繙检,为了保护它,遂决意钞录副本。经营了整整一个暑
假,副本终于竣工。本来的设计是钞竣之后,一俟运用完毕,就也交与胡先
生归他与原本同存的;但他说:你们录副,做得对,就留下自己用吧!就是
原本,日后我也是要捐与公家的。原书存在我手,胡先生从未催问,连一字
也未曾提过它。他这种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学生的慷摡与信任,使我深为感
念,至今难忘!在胡先生离开北平(当时的名称)的前一刻,我专程将《甲
戌本》原函四册送还,那时胡先生住东城东厂胡同一号,叩开门,出来的是
他的长公子。我将书妥交,未入门即告辞了─那时我什么都未曾想及,事后
很多年,我方得知,那时胡先生正在行色匆匆,而走时只随带了两种书册,
其一便是这部《甲戌本石头记》。这段历史经过,目下年轻一代学人是很难
想像其真情实际的,故稍作追叙,以供参考。其余的事情因在拙著《石头记
鉴真》一书中(与家兄祜昌特为《甲戌本》合撰的)已有较详的记述,故不
重赘。这部书,与《庚辰本》《戚序本》是最早重现于世的‘三真本’,也
是最早影印行世的三部未经程、高篡改的、接近雪芹原笔的古钞本。它们是
研究红学的最重要的文献─其实也是一种‘史册’。由它们而引发开拓出无
限的研究领域与美学境界。祝甲戌年台湾红学会议圆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