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nbill Literary Malaysia
犀鸟天地
无 奈 的 婚 姻
张兴元
刘老乐长得胖胖的,脸庞圆圆的,一笑起来,那模样像个弥勒佛,一副慈善心肠全
挂在脸上。他是有名的大好人,他乐于助人,又以助人为乐,所以,人们都喊他刘老
乐,时间长了,以至连他的真实姓名也忘记了。
这天,刘老乐去省城看病,刚来到医院门口,一位年轻女子拦住他,喊了一声“大
哥”,脸儿一红,轻声问:“到火车站咋个走?”这话问得很温柔也很甜美,刘老乐听
了感到很受用,他指指前边的路说:“往前走十几米,再向东拐,有一条小街通到淮海
路,然后沿淮海路一直向前走,便可到火车站了。”那女子听了,点点头,说了声“谢
谢”,便走了。刘老乐正要向医院走去,忽然感到可笑,一个年轻女子,看样子也是个
有文化的人,怎么竟不知道火车站中哪里呢?刘老乐这么一想,便猜测她一定是个外地
人,第一次到这座城市来。有了这个判断,刘老乐不由抬起头来向前面看了看,咦,那
女子到了路尽头,怎么没朝东拐,反而向西走了呢?这么走去,不是离火车站越来越远
了吗?她走错了路,误了车,岂不要骂我是个坏人故意给她指错路吗?刘老乐不能让人
背后骂他是坏人,所以他急忙向那女子追了过去,而且连声喊着,不要往那拐,不要往
那拐!
刘老乐追上了那个女的,说:“我叫你向东拐,你怎么向西拐呀?”那女的又是脸一
红说:“我转向了,东西南北也分不清!”原来如此!刘老乐只得把她领到那个路口,
又向前走过一条小街,直到走上宽阔的淮海路,这才放心地说:“你照直走吧,不用拐
弯儿,路的尽头就是火车站。”那女的向刘老乐点了点头,感激地说:“谢谢你了,大
哥!”这声“大哥”喊得刘老乐心里热热的,不由认真地打量了这女子一眼。呀,好漂
亮的女子!特别是她转过身去,他看到的那身段,走起来像风摆柳似的。刘老乐看了一
眼,又看了一眼。反正她不知道我在看她,不会说我有什么邪念。可事情偏偏巧得很,
就在刘老乐从背后看她时,那女的偏偏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他那热烈的目光,于是她又
感激地向刘老乐笑了笑。这个笑,笑得很粲然,包含很多情感,及至刘老乐在挂号室前
排队,还在回忆着这个粲然一笑,竟然忘记了他已排到窗前。挂号员冲他喊了一声,看
哪科?他一时竟没有回答出来。
刘老乐看过医生,来到火车站,又碰见那个问路的女子。刘老乐不由问了一句:“你
怎么还没走?”那女子说:“我的钱被人偷走了!”刘老乐问:“在哪里丢的?”她说:
“不知道。”刘老乐又问:“你上哪去?”她又说:“不知道。”刘老乐暗暗想,这人
是不是神经有点儿毛病?刘老乐迟疑一下,便离开她去买票,那女的凑到刘老乐身旁
说:“大哥,给我买张票吧?要不然我就回不了家了。”她说了个站名S县,这个县同
刘老乐所在的F市仅仅相距二十公里,整个票价也仅仅十几元而已。刘老乐给她买了一
张车票。有了这张车票的维系,二人从此便形影相随了。
坐在车上,那女子告诉他,她叫赵新芳,S县是她姥姥的家,她是跟丈夫生气才跑出
来的,刚跑出来一天就自动回家,那不显得自己没有志气,自动向丈夫投降了吗?日后
不是更要受丈夫的气吗?所以她要难一难丈夫,让他天南海北找个遍,最后向她磕头下
跪,发誓永远不再欺负她,她才回家。刘老乐觉得这做法有道理,如今是什么时代了,
还压迫妇女?女子要自立要自强,要给男人一点颜色看看,也不是不行的。刘老乐问她
姥姥住在哪里?她说在什么什么街。刘老乐对S县是很熟悉的,他说:“那是一条商业
街,街两旁都是个体户。”她说:“对了,我姥姥就是卖服装的,经营一个小门面,生
意还挺红火。”刘老乐说:“你是哪一年去你姥姥家的?现在生意难做,那条街已不像
前几年那样红火了。”她说:“我是八几年去的,十几年没去过了。”刘老乐为她担起
忧来,现在天都黑了,那条小街曲里拐弯的,大白天都不好走,你一个外乡女子,十几
年没来过,能好找吗?赵新芳脸上立马堆满悲苦。她说:“那咋办呢?这里就我姥姥一
家亲戚,找不到姥姥,我去哪里呀?”刘老乐几乎没作任何思考就答应她说:“我跟你
一块下车,帮你去找,我对那里是很熟的。”这让赵新芳很感动,也很放心,看来今天
我遇到了好心人!
应该说刘老乐当时作出这决定也不是什么英雄壮举。从S县到F市仅仅有二十公里,
现在才九点多钟,我帮她找到姥姥家,再搭汽车回家,顶多耽误一个小时。所以他没有
多加思考,便跟赵新芳一块下了车,来到了那个小商业街。刘老乐没有想到这条街已在
两个月前消失了。因为这是一块黄金宝地,县里要把低矮破旧的老房子扒了,要把狭窄
弯曲的街道拓宽取直,然后盖一个漂亮的商业城。这么一来,当年赵新芳姥姥家居住的
小门面房便不存在了,而且左邻右舍也搬走了,连打听一下她姥姥家的下落也无处询问
了。刘老乐又问了问附近街道的居民,有的说拆迁户都搬到什么什么小区去了,有的则
说拆迁户大都自己盖有新房,往小区搬的没有几家。这么一来,刘新芳要投奔的姥姥就
难以在这天晚上找到了。一听说姥姥找不到,赵新芳眼里就流出泪水来了。她身处异
乡,又身无分文,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办啊?赵新芳一哭,刘老乐就知道她为什么要
哭,知道此刻她面临的难处了。他安慰说:“别急,别急,这么个蛋籽儿大的小城,还
不好找吗?”他说了这句粗话立马后悔了。这显得自己多粗俗多没有水平?应该用个文
明的词儿“弹丸小城”才合适!
刘老乐和赵新芳离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街,双方都感到有点儿饿了。刘老乐自作主
张地在街边一个小饭馆坐下,点了几样小菜,还要了两瓶啤酒。赵新芳说:“我不喝
酒,我不喝酒!”刘老乐还是跟她斟上一杯,说:“喝吧,啤酒是液体面包,又解渴又
挡饿。”赵新芳真的喝了。她不是接受了刘老乐的动员而喝的,是她太渴了,一整天都
没有沾水米。刘老乐在心里想,女人就会假斯文,说不渴不渴,这不是喝了吗?小饭馆
里的灯光昏暗,刘老乐跟赵新芳面对面坐着,这才认真看了看她。那微微发红的灯光像
给她脸上涂了一层油彩,使她显得光彩照人,颇有几分姿色。刚才来小饭馆时,刘老乐
想领她一块回F市,休息一晚,明天再来这小城寻找她姥姥。可现在他忽然把这念头打
消了。是啊,半夜里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回家,妻子会怎么样看待他?邻居们又会怎
样猜测他?还是少找麻烦为好。
刘老乐没有回F市,他和赵新芳来到了候车室。现在虽然是十一月份了,可今年天气
反常得很,气温仍在二十几度,不冷不热的,在候车室坐一夜也算不了什么。然而,刚
坐下半个小时,刘老乐就打起瞌睡来。他天不明就爬起来去赶火车,一整天没失闲,已
经很累了。无论他如何强打精神,也赶不走瞌睡虫儿。他看看表,才十点来钟,现在天
亮得晚,这八九个小时怎么熬啊!他患有高血压病,医生一再嘱咐他不要熬夜。要是把
血压弄上去,这可是大事啊!这么一想,刘老乐决定去住旅社。不就是十几块钱嘛?现
在不是前些年,十几块钱算个啥呀?这次他又没有征求赵新芳的意见,就站起身说:
“走!找个旅社住去。”赵新芳跟在他身后,相距有两米远。
小旅社的女老板很热情,她一看刘老乐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而且有点儿羞羞答答
的,便猜想这是一对婚外恋者,是来打野食的。她笑脸相迎,连身份证也没看,就开了
一个单间。刘老乐说:“俺不是两口子!”女老板笑笑,又开了一间。女老板很有经
验,这样年龄的婚外恋者都是偷偷摸摸的,不像年轻人那样胆大。这些中年人狡猾狡猾
的。他们分别住在两个房间,半夜才悄悄跑到一起,就是派出所来了,也找不到他们的
麻烦。女老板给他们开了两个门挨门的房间,然后便回到服务室里,把灯拉灭,但那目
光一直盯着对面那两个房间,等待着将要开演的一出好戏。
刘老乐一趟到床上就鼾声如雷。赵新芳却半天没有睡着。自从她离家出走,就一直睡
不着。第一天晚上,她在公园里坐了半夜,有个人好象老盯着她,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又
一圈。她害怕了,跑到大街上,在一个商店门口坐下。这时又过来两个人,问她是干啥
的?为什么半夜不归?她吞吞吐吐,半天没有说清,于是那人便说她是野鸡!要送她到
派出所。她看出那两人没穿警服,那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个正经人。所以,当她被拉到一
条偏辟的小街时,她趁其不备,突然跑了开来。她没想到自己竟跑这么快,拐过一个街
口,那两个坏家伙就被她甩在后面没了影儿。后来她跑到城边一家小旅社,十几个人挤
在一个大房间里,那些人都是来城里打工跑生意或者干别的事的,一个个粗胳膊粗腿,
也分不清他们是男人还是女人。她刚躺下不久,便感到一只大手悄悄伸向她的腰际。她
吓得不行,把那手推开了,可停了一会,又伸了过来。其实那是个女人的手,夜里做梦
好打梦锤。但她不知道。她吓得一夜没敢睡。她实在没地方可去,只得硬着头皮呆在这
里。天还没明,那些人便起来忙活自己的事去了,恁大个房间就剩她一个人。她也是太
累了,就放心地睡了。可突然一个重重的物体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出气。当她意识
到这物体是什么时,便惊叫一声跑了出来。这惊吓使她变成一只惊弓之鸟,当她听到什
么响动,便会突然惊醒,吓得心儿咚咚跳。
且说那个女老板在对面房间里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便猜想这两个野鸳鸯可能是太累
了,把那好事忘了。要是等到天明,那不就完了?于是她悄悄走过去,敲了敲他俩个人
的门。这敲门声对刘老乐来说等于零,他根本没有听到,但对赵新芳来说,又好象昨天
那样,吓了一身冷汗。她爬起来去找刘老乐,那房间里传来如雷般的鼾声,她便求救似
的敲了敲刘老乐的房门:“大哥,大哥!”喊了几声,刘老乐终于醒了,问:“啥
事?”她说:“我害怕!”刘老乐以为出了啥事,忙打开门,四下看看,也没有什么。
这时候已经六点多钟了,但天色仍很灰暗。赵新芳好象获得了救星和靠山,一下躲进了
他的房间....
刘老乐被吓了一跳:“这、这、这,你这是干啥?”赵新芳一下扑在他肩膀上,浑身
直抖:“我、我、我害怕!”刘老乐心里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女人善耍的小技俩。我一
路帮助了她,明天要分开了,她是想感激我哩。女人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不就是这
吗?刘老乐想到这里,心里不由打了几个闪,响了几声雷,然而,电闪雷鸣过后,他心
头好象掠过一阵风,很快便云消雾散了。刘老乐把她扶到床上,说:“别害怕,我在这
里看着你,你好好睡吧!”刘老乐搬了个椅子,坐在门旁,点了一颗烟,慢慢吸着。他
不能接受这报答。那样就显得自己太卑鄙了。他把房间的电灯拉着,把房门打开,找了
一张过期的报纸看起来。他平时在机关里也是这样,有女同志到他办公室里,他总是把
门打开,这样就不会引起误会了。有的人就因为不细心,女同志到自己办公室里,门仍
关得紧紧的,别人一起疑心,你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现在,刘老乐就把门打
开,他以为别人再不会怀疑他了。其实他全想错了。那个女老板一见赵新芳进了他的
屋,心里就乐了。但她不能马上采取行动,她得等两人进入角色之后才能抓个准儿。可
她还没等多大会儿,那电灯突然亮了。女老板后悔自己动手晚了。看来这是一对老干
家,速战速决,没有用两分钟,就把事办完了,创造了我这小店开张以来的最新记录。
但是女老板不能放过这次发财的机会。她笑眯眯地走到刘老乐面前说:“完了?”刘老
乐不知这完了是啥意思,只是胡里胡涂地随着女老板说了一句:“完了。”女老板又
说:“好快!”刘老乐仍跟着说了一句:“快,快天明了!”女老板问:“是私了还是
公了?你说吧!”刘老乐这才认真想了一想,觉得这问话有点儿不对劲儿,便追问:
“啥私了公了的?我已经把住宿费全交给你了。”女老板倒还沉着,她说:“别跟我装
胡涂!不是夫妻为啥住到一个屋子里?你们干的啥事,还用多费口舌吗?”刘老乐这才
知道女老板是干什么来了。他说:“你没看清吗?我一直坐在这里,连床也没上啊!”
女老板烦了:“好吧,你不愿私了,那就到派出所去吧!”刘老乐身正不怕影子歪,他
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说:“随你的便!”女老板真的去打电话了。电话一响,刘老乐
忽然意识到问题不那么简单。半夜里一男一女跑到一个屋子里,仅凭这事实,不就可以
定你个通奸或嫖娼之罪吗?这事张扬开来,我刘老乐一世的好名声岂不毁于一旦吗?况
且,还有这女子,要是叫她男人知道了,好好一个家庭岂不毁了?刘老乐权衡利弊之
后,终于向那女老板表示出一个和解的笑。他按断了女老板已经接通的电话说:“有话
好说,有话好说!你说咋个私了吧?”女老板作出个公事公办的样子说:“不行,我得
叫派出所来人解决。”刘老乐说:“派出所来了,对你有啥好处?咱还是内部解决
吧!”女老板说:“你早说这话不就没事了!”她伸出五个手指:“给这个数?”刘老
乐问:“五十?”女老板眼一瞪:“别装胡涂,五百!”刘老乐掏了半天也掏不出五百
块钱,他说:“我实在冤枉,我是个好人啊!我图个破财消灾,身上就这二百块钱,全
给你了。你要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咱一块去派出所,到时候我就说你敲诈勒索!”女老
板接过钱来,说:“好好好,便宜你了!要是到了派出所,三千五千也不一定到头!”
二人正说着,赵新芳也醒了。她问:“啥事?啥事?”刘老乐说:“没事!住一夜,房
费要了二百五,快赶上三星级宾馆了!快起来,走!”赵新芳伸了个赖腰,打了个哈欠
说“今夜睡得真香!”女老板冷冷地一笑:“来我这里的,都睡得很香。头回生,二回
熟,以后再来啊!”刘老乐白了女老板一眼,心里说,这辈子你别想再敲我的竹杠!
天明了,经过一番查问,终于找到了赵新芳的姥姥。姥姥一见赵新芳,便抱怨说:
“傻闺女,你跑哪去了?叫李辉好找!”她丈夫李辉也从那座二层小楼里走出来,他个
子矮矮的,瘦瘦的,跟刁小三差不多。刘老乐看了,觉得赵新芳屈嫁给这样的男人太亏
了。刘老乐已圆满完成任务,再呆在这里已没有必要。所以,当赵新芳扒在姥姥怀里诉
说自己的委屈时,刘老乐便放开大步走了。
赵新芳回到家,才知道她出走三天李辉可没少忙乎。他先是到附近亲戚朋友家去找,
找了一天也没找到个鬼影儿,于是他又在有线电视台作了滚动式字幕广告,弄得全城都
知道赵新芳丢了。滚动广告滚动了两天,也没把赵新芳滚动回来,这时李辉真有点儿着
急了。他知道赵新芳是个死心眼,这次他打了她一巴掌,她一气之下会不会寻短见?现
在的女人就是怪,动不动就会喝药,跳井,给丈夫点颜色看看。他急忙派人到附近机井
里河沟里去打捞,捞了几处没有任何成果,这时他忽然想到赵新芳的姥姥住在S县,她
会不会跑到那里去呢?李辉匆匆赶到她姥姥家,不料竟在这里碰见她和另一个男人来找
她姥姥了。刘老乐没说一句话就匆匆走了,这让李辉起了疑心。既然帮助了别人,那就
应该到家里坐一坐,领受一番感激和谢意,可他怎么像心怀鬼胎似的,落荒而逃呢?回
到家里,李辉便盘问赵新芳这几天都到了哪些地方,遇到什么人?问话中带有关切,带
有担忧,这让赵新芳很感动。赵新芳跟李辉结婚十来年,只因为没有生孩子,两个人总
不像别的夫妻那样亲密,李辉爱打麻将,常常半夜不回家,就是回到家,也是倒头便
睡,十天半月也不跟她亲热亲热。这让赵新芳很感到孤独和寂寞,有时想,我对他来说
好象是可有可无似的!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他是不是有外遇了?为了试探一下她在他心
中的位置,她才下决心出走。现在赵新芳听了李辉的讲述,心里很受感动。这说明他是
爱我的,是离不开我的!赵新芳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对待李辉。她向李辉承认错误,并表
示今后再不做这傻事了。但李辉对这话不感兴趣,他一再追问:“这几天你到哪去了?
遇到哪些人?”赵新芳听了,忽然明白了,他是担心我在外面受了委屈。这种担心也是
一种爱的表现啊!赵新芳更加感动了。她应该宽宽他的心,说她没有遇到啥危险,也没
有经历啥曲折,她遇到了一个好人。要不是遇到个好人帮助她,她不知道自己会落到啥
地步呢?李辉问:“谁给你买的车票?谁送你去找你姥姥的?”赵新芳便用敬佩和感激
的心情讲了刘老乐如何帮她买票,夜里如何陪她到S县城去商业街找姥姥。她越说越高
兴,把刘老乐劝她喝酒的事也说得兴致勃勃。她说:“可能是我太渴了,一大杯竟让我
喝完了。”她还对李辉说:“我平时总说你受喝马尿,想不到这次我也喝马尿了,这马
尿还挺好喝!”说到这里,赵新芳嘻嘻地笑了。李辉又不动声色地问:“喝了酒,你们
又干啥去了?”赵新芳说他们找了一个小旅社住下了。她住一间,那个男人住在她隔
壁。半夜听到敲门声,她一下子吓醒了,再也不敢睡了。李辉问:“是谁敲你的门?”
赵新芳说:“我也不知道呀?我起来看看,那个男人在隔壁睡得正香,我就....”说到这
里赵新芳觉得不能再多说了。她看出李辉的脸色不一样了。她越不说,李辉的疑心越
大。赵新芳被问急了,她说:“你要是不信,你去问问那个旅社的女老板!”赵新芳不
知道那个女老板敲诈刘老乐的事,她一觉睡到大天明,以为自己光明正大,女老板会证
明自己的清白的。她告诉李辉那旅社就在车站下沿,门朝东,门外有个小书亭,叫什么
旅社没记清。然而,当李辉从那个小旅社私访回来,却重重地打了她一个耳光,还恶狠
狠地骂了一句:“你这个坏货,竟跑出去勾引野男人!”赵新芳被打懵了,半天才愣过
神来,原来丈夫压根儿就不信任她!
李辉决定整治一下那个野男人。他写了一封信,说刘老乐诱骗奸污妇女,寄到了F市
纪检会。
纪检科长看了那检举信,向纪检书记汇报说:“老刘平时表现还是不错的,有一年还
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他会干这事吗?”纪检书记说:“现在的情况复杂,有不少好同
志经不住市场经济的考验,行贿受贿,贪污腐化,这类事可多了。你先查一查再说
吧!”纪检科长办事认真负责,他亲自出马,到那个小旅社去查证落实情况。那女老板
为了显示自己治安工作抓得好,便加油添醋地描述了一番,说他们两个狗男女刚扎进那
间小屋子里,叫她一下抓了个准儿!纪检科长找刘老乐谈话,刘老乐不卑不吭,详细地
叙述了他同赵新芳相见相识和相助的情况。他认为这一切都很自然很合乎情理,没有什
么见不得人的地方。然而,纪检科长却说:“你这种助人为乐的精神自然可敬,但却难
以叫人置信。比如,你给人家指路,说清楚了不就得了?为啥又撵人家到路口?这种热
情恐怕就有点超乎寻常了吧?再者,你到车站帮人家买票,这也是可敬的,为什么深更
半夜的还要下车帮她找姥姥?这过分的热情里面是不是别有企图呢?好好好,这些都不
说,既然没有找到她姥姥,你离家这么近,回家不得了?怎么又跑到小旅社里去了?你
说啥?你怕把她带回家会引起妻子和邻居的疑心?嗨,自己堂堂正正,有什么顾虑的?
这里面恐怕是有点儿做贼心虚吧?”说到这里,纪检科长一拍桌子站起来,质问刘老
乐:“你说说,那女的到底为啥跑到了你屋子里?你拉开灯打开门能说明什么问题?一
对不相识的男女跑到一个屋里去到底是办啥事?三岁小孩子也会明白的,你还不承
认?”刘老乐面对纪检科长连珠炮似的追问,他回答不出来,也无法反驳,他甚至觉得
纪检科长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也是合乎情理的。他说:“你说的都对,你的分析也是合
乎逻辑的,可就是不符合事实。我当时啥也没想,只觉得一个年轻漂亮女子,深更半夜
的,走在街上,怪叫人不放心的。”纪检科长发现刘老乐外表虽然很老实,其实却是个
狡猾的家伙,他只得把最后一个刹手锏撂出来说:“你要是真的没问题,你为啥交给那
女老板二百块钱?为什么不敢去派出所?公安机关是讲理的地方,你为什么甘心情愿忍
受那女老板的敲诈勒索?这说明你的把柄叫人家抓住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墙上
的字你总认得吧?”刘老乐觉得问题严重了。他一急,便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了,他说:
“我那东西早就不中用了!不信你问问我老婆!我连老婆都照顾不好,哪有闲心去沾花
惹草?”
刘老乐这话说得软绵绵的,羞答答的,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秘密。纪
检科长听了,一时也没有了主意,最后他只得派个女纪检去找刘老乐的老婆落实情况。
他老婆一听那女纪检的话便笑了,她说:“俺老刘是啥人我最清楚,你就是给他个女人
他也是白守着。自从生了老二,受了处分罚了款,整天担惊受怕的,老怕再怀孕,时间
长了,才发现他不中了。俺几年都没那事了,他还能有那个闲心吗?”女纪检说:“你
不要太老实,女同志在这事上最容易受男人的骗。有句民谣你听到没有?工资基本不
动,老婆基本不用。是他真的不用?实际上呀,他们在外边出大力流大汗,没能力顾家
了。”刘老乐的老婆仍不信,也说:“俺老刘不是那种人!”那女纪检说:“你老刘是
啥人?把人家一个外地女人骗到S县,住在一个小旅社,都叫人家老板抓住了,你还不
相信呀?”女纪检这么一说,一向信任他的妻子也转而怀疑他了。是啊,他治了这么多
天的病,吃了那么多药,他能还是两年前的他吗?他一次一次跑省城看病,原来是在外
边挂上野女人了!刘老乐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这么一想,顿时火冒三丈!她一口气
跑到纪检会,见了刘老乐上前就是两耳光,又哭又闹地说:“你个没良心的,你哄我这
么多天,今天才现出你的原形来了!是我掏钱叫你看病,你看好了病,不报答我,却去
找别的女人,我这片好心不是白费了?”这一耳光打得刘老乐再也乐不起来了。他彻底
失望了。他一恼,把什么都应承下来了。他说:“好好好,你们说啥就是啥,是我有意
引诱那女人,是我跟她睡了觉,我是个大流氓大坏蛋,这可行了吧?。是杀是剐,随你
们的便吧!”
纪检会向来是实事求是的,既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他们认为,那天
夜里是那个女的主动跑到刘老乐房间里的,因此不能算是强奸。既然算不上强奸,也就
是一般的思想作风问题,用不着转交司法机关处理。所以,纪检会对刘老乐批评一下,
给了个严重警告,事情也就了结了。当然,对举报人也得有个交待。纪检会给李辉写了
封简短的回信,说已对刘老乐进行了严肃处理,刘老乐也作了深刻检讨,这个案子也就
划上了句号。
李辉接到纪检会的来信,对赵新芳不由恨了起来。他把信往赵新芳面前一放说:“你
老实交待,你到底跟那个刘啥乐在一起睡了几次?”赵新芳愣了愣神儿,说:“别胡扯
了。你别栽脏好人!”李辉指着那封信说:“那个人都承认了,你还嘴硬?我一直相信
你,处处原谅你,想不到至今你还瞒着我。你压根就跟我不一心!”赵新芳看看那信,
方才明白是李辉恩将仇报,把人家刘老乐害了!她顿时恼恨起李辉来,她第一次挺起胸
膛,照李辉脸上打了一耳光,说:“你个没良心的,你竟然瞒着我,去污陷人家好人!
好吧,你说我跟人家睡觉了就算是睡觉了,你看咋着吧!你不愿意跟我过,咱就离
婚!”李辉自然不愿败在老婆手下,他脖子一挺说:“离就离,我还能怕娶不到老婆咋
的?”
离婚证一办,赵新芳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自己担了坏名声,连娘家也不能回。
去哪里?干脆先去找找那个刘老乐,看看他到底受了啥处分!我得向他领导讲清楚,不
能让人家背一辈子黑锅!赵新芳来到F市,一下火车,正巧碰见刘老乐在车站广场练气
功。赵新芳不知咋的,一见他就忍不住哭了。刘老乐一见赵新芳来找他,而且哭哭啼啼
的,这叫人家看见,多不好呀?他忙拉她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说:“别哭,别哭!”
赵新芳却哭得更痛了,她说:“是我连累了你,你当初不该给我指路,不该给我买车
票,更不该帮我去找我姥姥。你这个人心太好了,你咋没想到这会给自己带来啥麻烦
呢?”刘老乐说:“我不后悔!助人为乐,也就是乐于助人。要是帮助了人,因为受点
暂时委屈就不高兴,那能叫助人为乐吗?”赵新芳说:“那你也不能把屎盆子往自己头
上扣呀?”刘老乐说:“我哪会这么傻?是他们分析得合情合理,我乐于助人倒是不合
情理了。连我妻子都不相信我了,我还有啥可辩驳的?”赵新芳问:“你妻子对你啥
样?”刘老乐说:“她要跟我离婚。”赵新芳听了,哭得更痛了,她说:“是我害了
你,我实在对不起你呀!”
跟刘老乐在一块练气功的还有几个本单位的人。他们知道刘老乐犯了错误,受了纪检
会的批评。这刘老乐不接受教训,大白天居然又跟一个女人勾勾搭搭的,太不像话了!
于是有人便告诉刘老乐的妻子,说:“你到广场看看吧,那里正演一出好戏哩,可精彩
了!”刘老乐的妻子心里疑疑惑惑的,来到广场一看,刘老乐正给那年轻女子揩眼泪
哩。她几步闯到他面前,冷笑一声说:“嗬,两个人感情怪深的,一星期没过,又跑到
一起来了。原先我还有点不相信,现在你还有啥话说?”刘老乐忙拉住妻子说:“你别
瞎说,俺没....没....”刘老乐吭哧半天,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能自圆其说了。妻子却作出一
种高姿态来,说:“既然你另有所爱,我也不拦你。走吧,咱现在就去办离婚!”刘老
乐想向她解释解释,妻子不听他的:“你们两个人跑到我眼皮子底下约会来了,也太不
像话了吧!这几年我守活寡也守到头了,从今天起,咱各奔东西,各走各的路吧!”
刘老乐再也说不清了,只好离婚了。离了婚,连孩子也被妻子哄骗得不理他,他只好
离开这个家,于是两个无辜的人又走到一起来了。赵新芳说:“咱俩明明没有办那事,
人家偏要说咱办了那事。这不太冤枉了吗?”刘老乐说:“哪棵树上没有屈死的鬼!”
赵新芳说:“这些天,我发现你是个真正的大好人!干脆,今后咱俩就在一起过吧!大
哥,你别不好意思,这都是他们逼的呀!”刘老乐说:“大妹子,你别瞎说了。你这么
年轻漂亮,我怎么能跟你成夫妻呢?”赵新芳一下扑在刘老乐怀里,说:“大哥,我爱
的就是你这颗心,你年纪大我几岁有啥呀?现在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你要是真正乐于助
人,就再帮助我一次吧!”
刘老乐自然又可怜起赵新芳来了。赵新芳无家可归,这一切不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吗?
她有困难,我不能不管呀,于是二人便在夫奈的情况下结了婚。
刘老乐跟赵新芳结婚虽然是秘密进行的,但后来人们还是听说了。起初人们对刘老乐
还表示同情,后来听说他跟那女的结了婚,便认为纪检会对刘老乐的处理是十分正确
的,只是处理轻了一点儿。有人还发了一番感慨说:“眼下社会风气太坏了,连刘老乐
这样的老实人也经不住考验,竟然走向了腐化堕落的道路!我们要从中吸取教训,进一
步加强共产党员的思想品德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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