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震撼
| 在圣诞的钟声中,1836年结束了,1837年在北欧阴郁的冬天来临。跟新年一道,克尔凯郭尔翻开生活中新的一页。在学校里,保罗。弥勒关于形而上学一般概念的讲座尚未结束;他和西伯恩仍在推进他们的生命哲学;马膝森一边讲授神学,一边创作神学作品,由于黑格尔的影响而表现出孜孜以求的哲学倾向。在这一年,海贝尔已开始构思他的传世之作《死后的灵魂》;安徒生发表了他的第三个童话集,其中包括《海的女儿》和《皇帝的新衣》,还发表了小说《孤独的提琴手》……
在学校的常设课程之外,克尔凯郭尔仍在专研他所钟爱的苏格拉底和黑格尔。"思想接踵而至;刚刚产生的想法还来不及写下来,新的想法又喷涌而出--抓它、挠它--疯狂--神经错乱!" 如今,他杰出的批判才能和雄辩力渗透到文学评论之中,越来越引人注意,成了文学评论圈子中小有影响的人物。不过,黑格尔哲学却给他的文学评论带来似乎不太理想的效果。安徒生的《孤独的提琴手》最初给他留下烈的印象。在街上相遇时,他告诉安徒生,过去对他了解不够,这次他要用心写一篇书评,可能会使安徒生满意。这篇书评写了很久,最后发挥成了一本书,其中不仅表现出他尖刻的评论风格,而且表现出黑格尔的影响。 这篇书评居然成为《孤独的提琴手》受冷遇的原因之一。后来,在克尔凯郭尔逝世的那一年,安徒生在他的自传《我的一生》中对此事略有记述:"过了好久,他又读这本书,最初的好印象消失了。好像是他越是审查,就越是发现这本书缺点很多。那部书评并不令人满意。一开始我就认定是克尔凯郭尔写的,因为其表现手法之笨拙,很像黑格尔学派的文风,十分晦涩难懂。人们开玩笑说,只有克尔凯郭尔和安徒生才通读黑格尔。这部书评让我明白了,我在别人眼里并非诗人,而只不过是圈子之外的诗歌爱好者罢了。我在圈子里的地位随时会被某个未来的诗人代替……从那时起,我对这位始终以同情态度和敏锐眼力对待我的作家有了更多的了解。《孤独的提琴手》受到冷遇还有别的原因……" 随着新年伊始,克尔凯郭尔开始了更重要的人生学业。在碎然的打击、浪漫的俯冲和仓皇的退却之后,他更加专注于生命的难题。他还没有完全从俯冲扫射式的生活中抽身出来,但沉思的时候是越来越多了。在他看来,"许多人总结生活的方式与小学生无异;他们自己懒得计算,只知道抄课本上的答案来欺骗老师。"他隐约觉得自己正面临一场巨大的挑战,就要着手一项伟大的工程。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饱受锤炼了;然而还不够,无论从知识还是从人生的角度,他还欠些火候。苏格拉底和黑格尔这样一些人物还在令他绞尽脑汁;父亲的宅郧越来越位不下去了,这不仅因为其间阴郁不祥的气息,也由于父亲觉察到他的放纵,父子关系在开始恶化;诸般畏惧和绝望仍在,走投无路的恐惧之恐惧和绝望之绝望更是森然;三十四岁死之大限并不太远;……而这个承受如此重负的年轻人,居然还从未涉身恋爱。他还不具备深沉的定力,在迷乱甚或疯狂的心境和思绪中,生活的诸般烦恼格外令他在意。"往往是微不足道的捉弄令生活痛苦异常。我将乐意顶着怒号的狂风,热血沸腾,奋力前行;但是只要一阵和风吹来,将一颗纤尘吹进我的眼睛,就令我烦恼,竞至于裹足不前了。""这些琐屑的捉弄好比是一个人正要从事他自己的生活以及其他许多人的生活所依凭的一项伟大的工程、一桩伟大的事业的时候,一只牛虻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多少烦恼事!自小,他就生活在敌意的世界中。人群从来对他是一种挑战。几乎从一生下来,他就注定要缺乏进人人群的能力。曾经,他一再培养自己一种比较灵巧的社交方式,事实证明倒也不乏才气,但总的感觉仍是空虚,而且觉得自己遭到了自己的背叛。现在,尤其是在一场俯冲之后,他更是在人群之外冷眼看着众生世相。身边都是些奉行实利主义的中产阶级,包括各类平庸的市民,以及一些伪劣的学者。这些人,不管他们内心是多么狠琐、空虚、阴沉、缺乏责任感,但总要努力让自己显得是多么模范的丈夫、妻子、公民……。一如哥本哈根这座城市,看上去十分整伤,公众精神生活却宛如死水一潭,很难激起什么涟漪。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的客厅里通常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然而一有流言蜚语,它们就会像闪电一样不腥而走,从宫廷一直传到咖啡馆、酒吧、剧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约定俗成了一些生活方式和伦理准则,然而却那么煞有介事地追随,谨小慎微地谄媚,理直气壮地捍卫,然而却又猖琐地加以出卖。其实,克尔凯郭尔最讨厌的,还不是他们猥琐的出卖,而是他们假惺惺的一本正经。他们的道德标准使他们无法理解时代的伟人和天才,无论这些伟人和天才是否离经叛道。而他克尔凯郭尔宁愿接近那些"反常"的天才式人物,那些"汪洋大盗",那些"唐璜",那些"流浪的犹太人"、"流浪的吉普赛人"。他宁可以"浪漫主义"的方式俯冲进堕落的生活,也不愿意假惺惺地与他们为伍。在晚会上,他会故意冷落那些一本正经的人,以他一贯的反讽精神,故意坐在某个靠嚼家庭琐事为生的老处女身边,怀着极大的兴致听她唠叨。"我宁可与传播家丑的老妇交谈;其次是精神病人,最后才是理智的人们。" 春天来了。在春天里,石头都好像要开出花来。这段时间,他老想去彼得·罗尔达姆家中。那是他一7位朋友,跟母亲和几位姐妹一道住在哥本哈根郊邻的乡村弗雷德里克斯堡,父亲是丹麦一位有名的牧师。在彼得家里,他认识了他最小的妹妹鲍莱特。他喜欢跟鲍莱特聊天。尤其是当他不堪忍受喧杂的谈话声或别的什么烦恼,他就会想到去找鲍莱特。这位少女身上纯洁的青春之美触动了他的神经。渐渐地,他已有些身不由己,可他内心却又是那么复杂和矛盾。很多次,他怀着急切的心情和成套的想法去她家,但在中途却失去了勇气。等他沮丧地回到家中,在阴郁孤独的气氛中,他又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懊悔不已。从一般人的心理角度,不难理解这位可怜的青年,即便他的生活史跟这位青春少女一样无理,他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去面对那萌动的美好春情,更何况,他不久前才到"地狱"边缘走了一遭。 但是,克尔凯郭尔的内心比一般人可能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1837年5月8日,他写下了这样一段日记:哦,天哪,对这一类意图人们是多么健忘!我再次回到俗世--见黜于我的内心--只是为了暂行自己的统治。但是,哦,"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呢?"今天(5月8日),我试图忘掉自我,但不是借助喧杂的谈话声,此种。替代无济于事;而是借助出门到罗尔达姆家和鲍莱特聊天,(如果可能的话)设法让好捉弄人和吹毛求疵的魔鬼靠后站,让手执火剑的天神侧身于我和每位天真烂漫的少女的心灵之间--哦,主啊,你已征服了我,我感激你,因为你没有立即让我迷失本心--我从未因此而畏惧,我感激你再一次赐予我听觉。 "主啊"这个词又一次带着沉重的分量,并且还伴随着主的话出现了。透过闪烁迷离的文字,人们能看出内心的冲突和仟悔,其中不能说没有隐含着身心的创伤,不能说没有从"地狱"边缘带回来的罪过感,不能说没有隐含着各种具体的欲望、热情、念头、自卑、疑虑、犹豫、不安、害怕、甚至左顾右盼、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等等。在克尔凯郭尔身心的什么地方,必然有着一种秘密、一种隐情,他终身末予明确的披露,却总好像在用文字暗示我们。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而,那一天的日记,却让人格外感觉到别的什么东西。看得出来,他还未能完全从人群中抽身回来,然而,与人群打交道,他显然感到是对自己内心的背叛。在他内心,已经有了某种正在成熟和坚定起来的信念和抱负。 人群和世界的诱惑尚未剪灭,内心的信念和抱负正在呼唤,对鲍莱特的爱情却在这时燃烧起来。虽然后者是那么美好,但对于内心正在成熟和坚定起来的信念和抱负,能肯定那就不是一种背叛吗?伊甸园是多么美好,失去它是多么痛苦,但在返回或通向它的路上,总会有手执火剑的天神阻挡住我们。 那一天,在通往鲍莱特家的路上,仁慈的上帝阻挡了他,没有立即让他迷失本心,因而又一次征服了他。除了别的仟侮,那天的日记还表达了多么温柔的仟悔。对于我们这位青年,对于他胸中正在成熟和坚定起来的东西,爱情也是一种诱惑,也需要我们的仟悔,它温柔的力量难以抗拒,唯有仁慈的上帝有可能帮助我们。 然而,在爱情的诱惑面前,甚至上帝的帮助也未必就能阻止我们。第二天,我们这位青年还是身不由己去了鲍莱特家,并留下这样一段日记:今日情形依旧--我依然设法去了罗尔达姆家--仁慈的上帝啊,为什么这样一种爱好恰好在这一时刻觉醒?--哦,我感觉是多么地孤独!---哦,这是怎样一种满足自尊心的孤芳自赏--现在所有的人都要瞧不起我了--哦,可是上帝,我向你祈祷,不要抛弃我--允许我活下去,并且做一个好人。 与昨天相比,他的信念和抱负是大大地降低了。他对自己的看法中明显地有了更多的不满,有种恐慌,有种身不能持的感觉。他格外感觉孤独,而且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害怕所有的人都要瞧不起他。他现在只满足于做一个好人,一般而言,这是一个正派人的最低标准。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信心,还要祈祷上帝的帮助,让上帝首先让他活下去。 也许这就是克尔凯郭尔,在生活的冲击面前曾就是这样焦虑不安、犹豫彷徨、大起大落,复杂多变。也许,在这种变化中还有别的原因。至少,对于他克尔凯郭尔,那是一个历史性的日子。那一天,即1837年5月9日,在鲍莱特家中,克尔凯郭尔认识了后来为他终生所眷恋的恋人蕾琪娜。 在孤寂中,在崩溃中,从生活和人群边缘俯冲进去,又返身回来,仍旧在人群和生活边缘,在一另交织着欲望、爱情、信念、抱负的空间盘桓……。 对于这一切,老克尔凯郭尔所知甚少,至多只知其表面。克尔凯郭尔的研究者们无法确定,两年前暑假里他与儿子那场"历史性"的谈话内容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是对于他儿子,那场谈话才是"历史性"的,而他对自己酒后吐露的东西并没有放在心上。不管怎样,他感到生活全乱了套。儿子一反常态,家中很少见到他的踪影,朋友也不断带来些有关的消息和传闻。在痛失亲人之外,他还在失去小儿子,还在从精神上失去小儿子的爱。人性是多么悲哀。即便在最软弱的时候,你也无法依赖别人,哪怕自你自己的亲人!他已老了,八十有加了,死神的阴影就在身边,却还要面对如此残破的老境。他无法理解儿子的行径,他无法放弃自己,作为父亲他要尽够父亲的责任……。然而,事实证明他是一厢情愿,父子之间的裂痕与日惧长。终于,在7月7日这一天,儿子竟然搬出了这个家,住到洛夫街五号的公寓里。 离开一直为他所敬畏、所依赖的父亲,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也是一场考验。从心理学上说,这是一场迟到的心理"断奶"。肩负着那么多焦虑、不安、畏惧、绝望,却要离开在这尘世中几乎唯一的支撑,显然需要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他格外需要心理上的补偿。就在他与父亲分家的那一天,马滕森也开讲他关于教义学研究的讲座。他是去听了课。他继续听保罗·弥勒的关于古希腊精神、尤其是关于生命哲学的讲座。有关宗教和人生的研究,眼下尤其重要。好在,爱情也正在进入他的生活。爱情能够给他重要的心理支持,让他有力量面对这不堪的人生。7月9日,星期天,他又一次造访鲍莱特后,他独自到弗雷德里克斯堡公园倘徉,然后回到洛夫街五号真正属于自己的寓所,写下这样一段日记:就像一株孤傲的冷杉,几然而立,直指天际,我站立着,不留下一丝荫影,只有岩鸽在我枝丫上筑巢。 他在感受人生新的分量。他又在经历人生新的"孵化"阶段。洛夫街五号的公寓让他能独居一室,给了他很好的条件。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他几乎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没有干,直到1838年3月13曰,这一天,他所尊敬的教授保罗·弥勒逝世了。教授之死给克尔凯郭尔带来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哥本哈根大学哲学教授的席位出现了空缺。他面临一个机会,只要他能撰写出学位论文并获得通过,他就有可能填补这一空缺。现在他独身居住,对生计问题有了具体的感受。与鲍莱特与蕾琪娜的爱情和友谊,更使他感到谋求一个优裕职位的需要。克尔凯郭尔着手准备毕业论文,他首先确定了论文题目:《论苏格拉底的讽刺概念》。他自幼受有古希腊文化的教养,保罗·弥勒教授深湛的希腊学养又给他很大影响。他作了一些粗略的考虑,这篇论文从选题上说是对教授学养的一种承继,他将充分运用颇有心得的黑格尔哲学加以展开,但最重要的是,他将通过对苏格拉底讽刺艺术的研究,表达自己对人生与历史的独特体验。 与此同时,可怜的老克尔凯郭尔却日益痛苦。两年多来,为了弥补父子感情的裂痕,他作了巨大的努力,结果却适得其反。他已经八十二岁了,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他要为挽救儿子作出最后的努力。他要袒露一个重大秘密。这说不定也是他自己的需要。就在1838年5月5曰,即克尔凯郭尔二十五岁生曰那一天,父子俩终于作了一次开诚布公的深谈。 七十年前,老克尔凯郭尔还在故乡日德兰的荒原上牧羊,日日忍饥挨冻,或者头顶骄阳,孤独地与牲畜厮混,感到极度的绝望。一天,他又冻又饿,走投无路,失去理智,攀到荒原中一块巨石之上,仰望苍天,挥拳诅咒上帝。后来他知道,他犯了《圣经·旧约》所说的读神大罪,终将遭受报应,并罪及子孙三代。 说来也巧,恰好从那时起,他的生活出现了转机。他来到哥本哈根,经商成功,成家立业,受到普遍的尊敬。照理,他应该感到至福至喜,然而,那件渎神大罪却深深攫住他的身心。他不仅无法高兴,反倒充满疑虑和畏惧,因为他无法确定,那滚滚而来的财富真是生活的恩赐,还是上帝对他滨神大罪的提醒。正因为如此,他始终用森严刻板的教义要求自己的子女;他自己更是终生压抑和忧郁,不仅自己饱受折磨,而且把全家笼罩在阴阴惨惨的气氛中…… 克尔凯郭尔的研究者们无法弄清楚:老克尔凯郭尔果真隐藏着重大的秘密和罪过感活过了漫长的一生,最后终于被压垮了?抑或正相反,他不是被秘密的罪过感,而是被自己悲剧性的一生所压倒,在临终之前感到一场重大忏悔的需要?也许,这一仟侮能够挽救他与小儿子的关系?也许他知道是什么引起了小儿子的反叛,知道自己必须作一场比过去更大的仟悔?也许他感到小儿子的态度中有着无限的怨尤,暗示他一种罪过感?不管怎样,老人似乎为那场谈话耗尽了生命,三个月之后,1838年8月8日,迈克尔·彼得森·克尔凯郭尔撒手人寰。 "于是一场大地震终于发生了……"对于终生敬畏和信赖的老父之死,克尔凯郭尔无疑十分悲痛。父亲去世之后三天,他在日记里写道:"我曾经是那样深深地期望他能再多活几年,我将他的死视为他对我最后一次爱的奉献,因为他不是因我而死,而是为我而死,以便在我身上产生某些后果。" 然而,他当时感到的悲痛,在很大程度上只有社会性的意义,因为:"他给我留下的一切,是对他的纪念、他那被人赞美的形象,这种赞美……是新近才从许多人那里了解到的,……"。 父亲之死引起的悲痛,固然是"大地震"的内容,但不是主要内容。父亲所讲述的事情呢?就在那一年,克尔凯郭尔留下一条未署具体日期的重要日记:于是一场大地震终于发生了。可怕的剧变突然降临,迫使我采取一种切实可靠的法则,去解释我所面对的一切现象。当时我曾怀疑,父亲的年高老迈并非是神的恩赐,相反是一条祸根,同样,我们家族出众的大脑也并非优秀的禀赋,而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看清彼此和全家的破灭;从父亲身上我看到一个命途多舛的人,他曾经注定要比我们大家活得更长,看到那坟墓上的十字架,在那坟墓中埋葬着他所有的希望,每当此时,我便感到死的沉寂在我身边悄然浮动。一种犯罪感沉重地压在我们全家身上;上帝的惩罚有加;我们的家庭将化作乌有,被上帝全能的手扫到一边去,被剔除,被扫掉,好似做错了一次试验……围绕这条日记的日期和含义,研究者们有诸多分歧。如果它写于父亲逝世之前,那么它显然表达了父亲的临终谈话所带来的震惊,那场谈话似乎证实了克尔凯郭尔的某些怀疑:某种巨大的罪过将给这个家庭带来可怕的惩罚,所有的子女都活不过三十三岁的大限,包括克尔凯郭尔自己,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位老父亲!然而,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父亲之死就将破除这种怀疑,从而带来更大的震惊,引起更大的"大地震",然而,克尔凯郭尔的日记或其他文字对此并无反映。 应该说,这段日记写于父亲逝世之后,它主要表明那可怕的怀疑被父亲之死所破除后引起的震惊。如果真是这样,"大地震"也是一场大解放。父亲之死会引起作为人之常情的各种悲痛:老人在悲哀的一生之后如此痛苦地死去,儿子对个中缘由却到最后才知晓。而且,在被自己敬畏和依赖一生的父亲去世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孤独了…… 然而,真正令人震撼不已的是,随着父亲的逝世,那压倒一切的死亡恐惧就一下子被缓解了,至少,那臆想出来的具体形式就被基本上否定了。现在,克尔凯郭尔跟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只是面对着那种普遍的、朦胧的、未来的死亡恐惧。 现在,该他"采取一种切实可靠的法则,去解释所面对的一切现象"。他必须以一种全新的见解去反思他过去的生活,并从中去理解他人生的使命。让我们回到他那幅冷杉的自画像。那株孤傲几立直指天际不留荫影的冷杉所承受的,是怎么样一爿天空?那显然是父亲那爿天空。在这天空里,在他所敬畏和依赖的东西之外,便是父亲直接或间接导致的孱弱畸零、身心破碎、焦虑、敌意、畏惧、绝望……,乃至畏惧之畏惧和绝望之绝望……。事实就是如此,他在日记中许多次地表明,所有人给我所加的伤害,无论实际上应该怎样计算,他都归到父亲名下了。现在,随着父亲的逝世,这爿天不复存在。他头上是一另全新的天空,心中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久久地站在父亲那爿天空下,承受着那几乎无法承受的一切,他已被炼成孤独、忧郁、冷峻、尖刻的精灵。父亲的天空赠予他远比通常更甚的不幸,然而,正是这些不幸炼就了他。既然承受过父亲的天空,那些仍在折磨着普通人的东西,对他已经无足轻重;甚至非同寻常的折磨也是如此;甚至那最可怕的畏惧之畏惧和绝望之绝望,令普通人全然不敢面对,对他却已并非如此。父亲已经炼就他一种独特的审美能力:与畏惧和绝望游戏,甚至与畏惧之畏惧和绝望之绝望游戏。父亲给他魔鬼般的意志和力量,给他特殊的生活经历,使他得以从人群之外冷眼旁观,明察秋毫;他过去无法进入人群,现在,他可以说不愿意也没必要进入了;他走在绝大多数人前头,具有代表人类之先锋性、天才性、伟大性的诸多条件。以至,他现在要去研究神学了;过去他总是说,选学神学乃父命难违,可眼下,当西伯恩教授阿道,"现在你是永远不会去参加神学的学位考试了,对吧?"他斩钉截铁给予肯定的回答。"如果父亲健在,倒未必会去做它。" 也许我们最好还是采用克尔凯郭尔诗意的表达。作为一株冷杉,他的命运早已被注定了。现在,无论头上是什么样的天空,他永远只能孤傲死立直指天际不留荫影。他不可能再做别的什么。他被人群所放逐,永远不可能回去了。他就要成为人群之外一个绝对的个人,一个"例外者"。--多年后,克尔凯郭尔写下过这样一段文字:"孤独这件事对我--不是我私人,而是作为一个思想家立场的我--是一件决定性的事。……假如我战死之后愿意拥有一块墓碑的话,我只要刊上'那个个人'几个字就行了。" 或许,只有岩鸽在他的枝丫上筑巢?那是爱情的隐喻。那么,他和爱情会有什么样一番最后的遭遇呢?别了,蕾琪娜怀着父亲之死带来的各种人之常情的悲痛,以及近乎彻底的孤独,克尔凯郭尔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父亲留给他约合三万丹麦里克斯(大约相当于二万英镑)的遗产。现在,他全面撤退回来,不仅进一步弃绝一般的社会生活,而且辞去当时手头兼带的备类事务,潜心学习和研究,准备神学终考和硕士学位论文的写作。 父亲去世之后,他一下子站在人生新的起点上了。生活中自然还有诸多无奈(须知,如果他生而为正常的普通人,情况会大大地不同),但那愈来愈明晰和坚定起来的信念和抱负,显然也在起着重要的作用。在历史的长河边,矗立着那么多杰出人物的青铜像,那都是他们执著地献身于思想和文化工作的结果。尤其对于惯被日常生活所剥夺的人,创造性的精神生活是一面双刃剑。它既可填补被剥夺的虚空,又是信念和抱负的寄托。 然而,一位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无论如何还会动心于别的什么东西。写作的乐趣对于克尔凯郭尔越来越显示出诱惑,但还未像后来那样,几乎成为生命之唯一的寄托。尤其是认识鲍莱特和蕾琪娜以来,这种乐趣总显得有些辛酸之感,他在日记中写道:我肝肠寸断,没有一丁点指望能在下界获得常人所有的幸福生活("在世上富足并且长寿"),没有一丁点的指望拥有一个幸福温馨的未来--此乃家庭生活的历史延续性的最自然不过的结论和结局-- 我在令人绝望的绝望当中抓住了人类仅有的理智方面,紧紧地依附于它,竟至于那属于我显而易见的精神天资的思想,成了我唯一的慰藉,我的各种观念成了我唯一的快乐,而这些在别人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我们这位青年显然想到了爱情和成家立业之事。 认识鲍莱特和蕾琪娜一年多了。十五岁的蕾琪娜,是提多拉州参议员奥尔森的女儿。在父亲精心呵护下,她出落得清莹秀澈,不仅美丽,而且心地纯洁善良。她不仅含苞欲放,而且,在她诚挚温柔的内心世界中,正好具备着克尔凯郭尔生来就被剥夺而又极其渴望的东西。在她面前,他内心惯有的焦虑、不安、敌意和畏惧总是能得到深深的抚慰。实际上,克尔凯郭尔第一面就爱上她了。当时,对于这位年轻的大学生,纯朴可爱的蕾琪娜还不了解其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只觉得虽然他看上去略有些畸零,但聪明过人、才华出众,妙语连珠,加上还是体面的富家子弟,因而也颇有仰慕之情。 春天来了,克尔凯郭尔对心中恋人的情感与日惧增。自卑感压抑着他的表白,可是,他内心的思念却越来越炽热,燃烧成美丽的火焰:"你,我心中的女王(蕾琪娜的拉丁文意思即女王--引者),藏在我心灵深处的女王,我最活跃的思想里的女王,与天堂和地狱等距的女王--未识之神!哦,我真的相信诗人所吟唱的:一个男子第一次看到他所钟爱的人,会以为他早就似曾相识;以为所有的爱,如同所有的理解那样,全都是回忆;以为爱情(在个人那里也是如此)有它的预言、类型、神话,也有它的《旧约》。不论我在哪里,看到哪一位姑娘的容颜,都令我回想起你的美艳,我似乎需要世上所有的女子,从她们汲取出你的美貌,我似乎必须走遍天涯,找回我失去的大陆,哪管我全部存在的最深的秘密引我去相反的方向--一时间你和我近在胆尺,那么地真切,那么强有力地占据我的心神,竟至于我自己都觉得变了个样子,觉得此情此景是多么地美好。"如此炽热的爱情,也没有占据他全部的身心。信念和抱负使他感到了爱神的挑战,而且,自卑感也在意识的边缘浮动:"哦,难以识见的爱情之神2你这掘微探幽的爱神呀!你会把爱情显示给我吗?我将在世间找到我所寻找的吗?我将经历那从我所有生活的乖戾前提引出的结论吗?我要把你拢在我的臂弯里,抑或你要引我上路吗?" 接下来一段更为神秘的话,显然表明爱情之外什么别的东西在召唤:"莫非你已先我而去?我渴望的人?你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向我召唤吗?哦,我要抛弃掉每一件东西,以使我变得更加轻盈,好随你同去!"那是一种神圣之物的召唤?抑或,那是一种对自己爱莫能助之感的文饰?至少可以说,我们这位青年在经历着思想与现实的振荡,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经历思想与现实的混淆?或者,用我们在第二章探讨他心理结构的用语,他还在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之间纠缠不清?在这种徘徊中,世间万物常常令他痛苦不堪,琐碎的烦恼、道成肉身的神秘……一切都那么不可理喻。他感到他的悲哀自大无边,无人知晓,唯有上帝知道,但上帝他却不能怜悯。转眼二十六岁的生日又到了,生命在飞逝。年轻人、小伙子,你这站在人生道路新起点的人啊,你若已经迷失了方向,就回到上帝那里去吧,他的教诲将使你青春不误,使你的男子汉行为刚毅顽强。那些人们不也将受尽折磨吗,他们把年轻时的勇气和力量消耗在反叛上帝的事情上,而今灰心丧气、孤立无援,不得不开始人生的撤退,从亵读圣地的人群中、从风雨飘摇的城市、从冒烟的毫无希望的废墟、从荣华失尽安宁不再的土地,不得不开始聊度漫长无尽的衰败暮年,不断被那句颠来倒去的怨言所搅扰:"那是我毫无喜乐的悲哀时光"。 不管结局如何,考试必须首先全力应付。这首先是因为,那是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愿望,老人去世,不仅消除了那些可怕的紧张敌意,而且使他常常处于歉疚的悲悼之中。这种悲悼使他强烈地感到:无论过去的日子是多么阴暗,他还是从父亲那里学到了父爱。现在,那种悲悼的肃穆,伴随着内心日益坚定的信念和抱负,进一步使他对天父之爱有了感受,184O年7月3日,他通过了最后一场神学考试,便立即着手前往曰德兰西部的萨依定,那是他父亲的故乡,是父亲曾经反复向他描绘,多次勾起他乡愁的地方。他感到,这不仅是兑现他对父亲的另一个许诺,而且也是天父之爱的一次召唤。 哦,萨依定,它就像安徒生笔下被人遗忘的灰姑娘。砾丘起伏的荒原上长满了常青的石南,人们就在这灌木丛中放牧羊群,就跟父亲当年一样。虽然时代不同了,人们脸上贫苦的痕迹不像父亲当年那样悲惨,但大地还是那样荒凉又荒凉。他仿佛看到父亲童年的可怜身影,以及他在一座小山包上诅咒上帝的景象。哦,石南丛生的荒原,对于增进人们心灵的坚定,具有特别的影响;在这里,一切都袒露在上帝面前;在这里,五花八门的消遣没有立足之地;也没有我们的心灵得以藏匿之处,没有都市中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角落--在那些角落里,人要想严肃起来、要想聚敛自己失落的思想,又是多么艰难。在这石南丛生的荒原上,心灵必须坚定而准确地接近自己。"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魂?"在这片石南丛生的荒原上,人会真心实意地叩问自己。面对苍凉冷峻的日德兰荒原,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在天之父的力量。然而,在父亲的、也是自己的故土,震动心灵的并非全是悲抢之感。郁郁葱葱的灌木,白垩的山岩,花冠一样的山毛榉,让人精神为之一爽。如果说都市的喧嚣破坏人的思想,那么,故乡清新的空气和粗朴的风土人情,则特别有助于我们大脑的健康。他在日记中感人地记述了与哈德老人相遇和伴游的经历:"他躺在石南丛中,显得无忧无虑,身边仅有一条手杖。我们结伴溜达。经过一条小河时,他向我保证这是当地最清甜的河水,边说就边伏身啜饮。……他向我透露,他实际上是跑出来行乞的。多么快活的人生!他躺在石南丛中是多么无牵无挂!他喝水喝得多么心满意足!……他也谈起艰难的岁月,惋惜当年没能在维堡与国王交谈,否则他会得到两个里克斯的奖赏,并被尊让上座。 正是这种生活,在我们儿时被大人们所卑视!我们,还有别的人,尤其是我们,终年辛勤劳累,过的却是什么样一种生活!"如果克尔凯郭尔读过蒙田,他当时一定想到了这位法国贤哲的有关论述。蒙田提倡堂堂正正地享受人生,认为最美满的生活,就是符合一般常人范例的生活,井然有序,不含奇迹,也不超越常规。对比哈德老人,他至少想到了自己不幸的生活:"……当我的思想就要产生出来,我就被自己的思想吓倒了;我被自己的思想弄成畸形,思想实际上并未回答我内心急切的欲望。……我会完全被一种把思想与现实相混淆的神秘畏惧所支配。…… 那种畏惧让我永远知道未来,但也害怕未来!"日德兰荒原虽然荒凉但却充满生命力的生活,又一次让克尔凯郭尔感到自己生活的扭曲和畸形。然而,这种扭曲和畸形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是思想与现实的混淆,还是那神秘的畏惧?换句话说,是思想与现实的混淆导致畏惧,还是畏惧导致思想与现实的混淆? 也许两者都是对的。也许,生活中某些人注定较多地属于思想,而另一些人较多地属于现实,就正如某些人会有这种畏惧,而另一些人会有那种畏惧。较多地属于思想的人会较多地畏惧现实,而较多地属于现实的人,也会较多地畏惧思想。 然而,这个问题对于我们这位年轻人也许沉重了一些,尽管他具备卓越的思辨能力,但他还需要成长。然而,不管怎样,行动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消除思想与现实的混淆,还是消除那神秘的畏惧,只有行动。曰德兰荒原上原始的生命力给克尔凯郭尔注入了生机,激发了他行动的欲望。远离哥本哈根,使他对蕾琪娜格外思念,这位少女对他来说,代表着一种可能的新生活,如果他希望拥抱这一新生活,他就必须付出勇敢的行动。克尔凯郭尔结束了半个多月的日德兰之行。 回到哥本哈根后,整整一个月时间内,克尔凯郭尔一直在盘算如何接近蕾琪娜。9月8日,他下定决心开始行动。关于这件事,没有人比他自己讲得更好:"我出门时心里拿定了主意,我要挑明一切。我们在她家外面的大街上见了面。她说家里没人。我鲁莽已极,以为这是一种邀请,正中我的下怀。我随她上楼。我俩就那么站在起居室里。她有些惊慌。我请求她像往常那样为我弹奏一些曲子。她照办了,但我欲言又止。后来,我突然抓起乐谱,一把合上,有点放肆地把它扔到钢琴上说:我怎么关心起音乐来了,我寻找的是你呀;为了你,我已整整寻找了两年。她默不作声。我一时没有别的话向她表达,倒是警告她,让她当心我,当心我的忧郁。一会儿,她提到她和施莱格尔[蕾琪娜的教师--引者]有某种关系;我便说:让那种关系成为一段小小的插曲好了,毕竟原是我先他一步……她依然默不作声。最后我离开了,因为我担心万一有人进来,会发现我们,会注意到她揣揣不安的样子。我马上去市政厅她父亲那里。我清楚,我极为担忧我已经给她留下的太强烈的印象,我也清楚,我的拜访会导致一些误解,甚至有可能败坏她的名声。"据克尔凯郭尔说,蕾琪娜的父亲内心非常乐意这门亲事,他同意让两个年轻人约会。在两天之后的约会中,蕾琪娜作了肯定的回答,这对年轻人的婚约就这样确定下来。从此以后,克尔凯郭尔经常出现在蕾琪娜家中,被邀请表演他那一手漂亮的钢琴,尤其是与蕾琪娜的父亲一道表演。哥本哈根这座狭小的都城立即传开了这桩婚事,不少人认为蕾琪娜还可以有更好的人选,但更多的人并不感到过分的意外。 是,谁也不知道克尔凯郭尔的内心世界!仅仅在他前往求婚的第四天、即蕾琪娜同意这门亲事的第二天,甚至可能还更早一点:"但是我内心……!次日,我明白我犯了一个错误。像我这样的人,我的苦修生活、我从前的生活经历、我的忧郁症……便说明了一切。……这段时间我遭受的痛苦真是难以言表。" 严格说来,克尔凯郭尔这次行动,其本意也许是想冲破思想与现实的混淆。正像他在日德兰荒原-上可能设想过的--样。但是,它实际上却正是--次思想与现实的混淆。就一般情况而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现实,那就是如马克思所说,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在我们能够对世界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就i经被大体上决定了。后来的事实表明,克尔凯郭尔自己对这一点非常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并正因为如此才达到思想史上难以企及的地位,在西方学者授与他的诸多头衔中就有一条是"与马克思同样深刻的哲学家";但是,眼下,他还必须继续向生活支付巨额的学费,还必须骨肉淋漓肝脑涂地撰写他的人生"论文".才能得到他在人类思想变上光荣的"学位"。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除自卑感终生在折磨他以外,信念与抱负,甚至神圣之物,早就在爱情之外召唤他了。在自卑感和信念与抱负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我们暂且不论,但是可以肯定,这两者都在这次行动中显示出重大的分量。 因而,这次本意是向往新生的行动,反而把他抛入了新的绝境,使他在固有的不幸、美丽的爱情以及神圣的信念与抱负之间四分五裂。他还没有勇气袒露内心的想法。在难以言述的情感冲突和思想冲突中,在不同"地质板块"的剧烈碰撞中,克尔凯郭尔度过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年。加上他还要煞费苦心准备硕士学位论文,真是雪上加霜。 在这一年里,他多次暗示蕾琪娜,想让她主动提出中断关系。但蕾琪娜未能领悟,只有很少的察知。她是健全而纯情的姑娘,对自己所选择的爱情有着正常的坚定和忠贞。在这一年中,他与蕾琪娜之间有许多极其微妙的情感状态和插曲,对此,克尔凯郭尔的日记有着重要的记述。在这些记述中,包含着诸多微妙细节,提供了丰富的心理分析线索。然而,本书不准备作细腻的心理分析,而主要试图表明参与这又一次"地质巨变"的主要板块,帮助我们理解克尔凯郭尔的思想结构。 1841年8月11日,克尔凯郭尔下决心解除婚约。他将订婚戒指送还蕾琪娜,同时附上一封逐字逐句精心表述的简信,想让一切成为过去:"在该做的一切都做了之后,就让它这样吧,忘掉这个人,他可能是这样或那样的人,但决不可能使一位姑娘幸福。"被震惊的蕾琪娜寻上门来,没有遇到克尔凯郭尔,伤心而返。克尔凯郭尔记述道:"全能的主啊,我不在时,她来过我的房间,我发现她留给我一张充满绝望而又充满感情的信笺。她的生活不能没有我,如果我离开,她会去死,她恳求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了我得到拯救的缘故,让每一个虏诚的回忆索绕着我……"克尔凯郭尔决心已定。又经过两个月的痛苦对话。蕾琪娜表示她愿承受一切,只要他答应留下。在此期间,9月29日,克尔凯郭尔通过了学位论文《论苏格拉底的讽刺概念》的答辩。 10月11日,俩人终于分手。一时间哥本哈根满城风雨。蕾琪娜陷于一片绝望,她父亲请求克尔凯郭尔看望她最后一面。大约十年后,克尔凯郭尔回忆道:"我赶到那里,并设法使她清醒。她问:你将终身不娶吗?我答:是的,在未来十年里,我将播种我所有的野麦,我需要一位青春常驻的小姐,使我保持活力。一种必要的残酷之举。于是她说,原谅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我答道:我才是那个要求你原谅的人。她说:答应我你将想着我。我答应了。她说:吻吻我吧。我吻了她--但不是出于怜悯。仁慈的上帝!……我们随即分道扬镳。我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哭泣……。"10月25日,既为对此事的回避,也为汲取世界哲学精英的营养,他赶赴柏林。那一天,他用无限哀痛、自言自语的怆然诗意写下这样一则日记:你说:"我所失去的,或者毋宁说,我被人夺走的……"哎呀,你又如何能够知道或者理解我失去了什么呢。在这一件事情上面,你最好保持沉默-- 还有什么人能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一些呢?我已经把我全部特别善于沉思的心灵极尽风雅地安顿停当,以承受地那纯洁的深沉的思想,以及我那晦暗的思想、我忧郁的梦幻、我光辉的希望、尤其是我永不止息的三心二意,总之,我一切堪与她的深沉相媲美的地方……你说:她漂亮动人。哦,你对此知道些什么呀;我知道,因为这种漂亮耗干了我的眼泪--我买来鲜花装点她;我愿用人间所有的饰物打扮她……--待到她盛装停当,我却不得不离开--待到她满心喜悦、热爱生活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我却不得不离开-- 我"就出去痛哭"。 那么美丽、那么浪漫的两人世界!人们说,那是伊甸园,是天堂!人们说,浪漫主义的情人,如果允许这样说的话,是仅次于上帝的寄情对象!尤其对于他克尔凯郭尔,对于他孱弱畸零、身心破碎的一生, 对于他所被剥夺和被损害的,这个世界更是多么珍贵!可他从中撤退出来了。如果说,他曾从"地狱"边缘仓皇退却,那么现在,他走到"伊甸园"边缘也转身仓皇退却了。这就是神秘的克尔凯郭尔!与蕾琪娜的破裂,使人们迷惑不解。"但如果由我自己来解释,我就必然把她牵扯进那可怕的事情之中,亦即我与父亲的关系,他的忧郁,笼罩着我的无尽暗夜,我的绝望、欲望和过失,因为事实上,当我了解到或者说推测到,我所唯一钦佩的人,其本身的力量和魄力是那么摇摇欲坠,那么,我只能凭着那畏惧把我引上迷路,寻找到避难和支持。"好一个"如果由我自己来解释",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位跨世纪的精神分析天才。 但是,如果由我们来解释,我们进一步看到,蕾琪娜这位他"所唯一钦佩的人",这位如此健康饱满美丽纯洁多情忠贞的少女,也未能帮他承受注那致死的畏惧,那么,那是什么样一种畏惧呢?那不是一般的畏惧,而是所谓使人面临"绝望之绝望"的"畏惧之畏惧"!那是一般人不可承受的死亡恐惧!如果由我们来解释,我们就不会走到畏惧这一步就满足了。我们会进一步再次回忆那可怕畏惧的成因和作用机制。没有谁比他自己总结得更好,恰好这一总结也是关于他和蕾琪娜关系的总结,而这一总结,我们在此已经是第三次引证了:在最深层的意义上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因为我从早年起就被牢牢捆绑在某种类似神经错乱的痛苦之中,此种痛苦的缘由必植根于我心灵和肉体的某种错位……一位老者自己得了极度的忧郁症……儿子遗传了他的全部的忧郁症,……一位年轻的女子(这位不幸自负已极的女子显示出一种巨大的力量,使我朦胧中设想出一条退路,以逃避那由一种悲剧性误解开始的一切……)在最为严重的时刻,在我的良心里安置了一位谋杀者…… ……从那一刻起我便作出了选择。那令人哀伤不已的畸态以及伴随而来的痛苦(它无疑会使大多数人自杀的……),正是我所以为的肉中的刺……我并不以此自夸,因为无论如何我已经垮掉,我的愿望已化作日复一日极惨重的痛苦和耻辱。 显然,克尔凯郭尔悲哀的人生是他畏惧的最终根源,也使他比几乎任何人更能认识和承受畏惧。然而,他还是身不由己地把这畏惧带进了他与蕾琪娜的关系。可怜的少女无法承受,命运只钟情于它早已选中的人。如果由我们来解释,我们还会考察这畏惧的具体对象和内容。事实上,一次美满的婚姻,是对人性、对人群、对伦理、对俗世的全方位进入,他克尔凯郭尔有能力吗?在本书中我们已经多次看到,他对自己的身心破碎是多么地自卑。如果说,他在意识深处或者潜意识中不敢相信自己拥有进入的能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在他与蕾琪娜的事情上,至少在潜意识中,他对结婚仪式表现得尤为畏惧:"然而我明白,有一种神圣之物在反对我们的结合。那就是结婚仪式。我必须保持极大的沉默,让一切流于虚妄。"这句话里固然有着人之常情的美好成份,但它更多地表明了一种逃避,因为,说到底,结婚仪式就是对人性、对人群、对伦理、对世俗全方位进入的仪式。 然而,如果我们认为,他就带着他的畏惧停留在或者说保持在这种一般的水平上,那就错了。无论他曾经是什么,他现在跟过去是大大不同了。我们还记得,信念和抱负,甚至更高级的神圣之物,早已开始向他遥遥召唤,其音愈近、愈响。尤其是不久前,父亲之死像一次巨大的牺牲和解放,把他引向另一位博大深邃无比的父亲:"我的父亲死了--我又有了另一位父亲取而代之,那就是在天之父……我过去的父亲从根本上说不过是我的继父,而未必是我的生父。" 事实上,在他这里,畏惧成了一柄双刃剑。随着畏惧把他从人群中赶开一点,他就向信念和抱负、向神圣之物靠近一点。关于这一点,他自己在很多地方表达得非常清楚:他们和妻子同处,安享天伦--对于这种幸福,我是从不加以贬低的--但我相信我的天职与此无缘。 有的人以这种或那种牺牲作为代价换取作人的资格,为他人而牺牲,以便朝向观念,而且带着那特有的苦恼,--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相信自己是要被献祭的,因为我很清楚,我的痛苦和烦恼使我得以创造性地钻研有益于人的真理。 从那一刻起,我便把我的生命奉献给一个观念,量力而行,努力精进。……而且我相信,这正是在天之父要求我付出的甚高代价,以换取在我同时代人中间寻求均衡的心灵和灵魂的力量。 从这些话中,我们既看到此岸的无奈,也看到彼岸的神爱;固然看到彼岸的神爱,但更多地是看到彼岸的神爱向某种此岸之物的融合,看到对彼岸的信念落实为在此岸的使命和抱负。而对于这种具体的使命和抱负,人群、伦理、婚姻、至少是婚姻中某些具体内容,会表现为根本性的阻碍。 事实上,历史上不少杰出人物都有类似的看法。与克尔凯郭尔并肩齐立的弗洛伊德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一生以坚韧的决心设计和经营自己的不朽,建造神化工程,拒绝依赖女性肉体和人类作为物种所命定的角色,努力升华到人类的普遍动物需要之上,把性要求和性活动降低到不同寻常的程度,四十一岁时便中止了与妻子的性关系。圣雄甘地也是在四十岁左右中止了与妻子的性生活。胡适认为,由家庭婚姻生活传宗接代生儿育女所带来的繁衍并非真正的不朽,只有通过文化和精神的奉献影响后世,才能得到不朽的真谤。胡适也对人类社会伦理所规范的婚姻家庭生活乃至各类社会责任深有所感,他想象中最理想的居所,乃是一座监狱式的几乎全封闭的阅读和写作场所。 如果说上述身心相对健全的人们,都从人类肉体或者婚姻家庭生活中感受到对使命和抱负的威胁,那么,就更不用说自幼孱弱畸零、身心破碎的克尔凯郭尔了。更何况他还听到过"那野兽般的咯咯笑声"。不过,我们的克尔凯郭尔不仅到过"地狱"边缘,也曾走近过"天堂",听到过天使的歌声。因而,由他来写出如下的文字,我们自然不会感到奇怪:由于女人,理想才出现在世界上-- 没有她,男人会是什么?许多人会由于一个姑娘而成为一个天才、一个英雄、一个诗人或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但是,如果这个姑娘被他弄到手,他就成不了天才,而只能因此而成为一个枢密顾问官;他也成不了英雄,充其量可能因此而成为一个将军;也成不了诗人,而充其量成为一个父亲;他也不会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因为他得不到任何改进……可曾听说过,谁是由于自己的夫人而得以成为诗人?只有男人尚未占有她,她才是一个鼓舞。这是在诗歌的幻想中、在对女性的幻想中仅存的真理。 我们无法测知一个人内心深处爱情的真实性质和分量。蕾琪娜,她成为克尔凯郭尔日后著作中一支重要的旋律。正如他自己所说,"她使我成为诗人",而"我的存在将为她的生活加上重音符号,我作为一个作家的工作也可以看作是为尊敬和赞美她而树立的纪念碑。我把她和我一道带进了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