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唐晓渡

天才之死

  的确,《致死的痼疾》连同《畏惧的概念》。给克尔凯郭尔所有的工作划上了--个圆满的句号。他的天才无可怀疑。他从来不怀疑自己是天才,即便在人生最险恶的关头也从未怀疑,即便在眼下,他也没有丝毫怀疑。"从本质上讲,我是个诗人,一个天才。"本来,这样的话中至多有一种自我慰藉,但并没有凌驾万物、颐指气使的意思,即便在平时也没有,此刻更不会有。一位精神分析大师不会讲出那样幼稚的话来。何况此刻,他面对着人生的关键时刻,而这句话代表着一个人决心殉教之前冷静的自我分析。

  克尔凯郭尔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即他自己同时作为一个基督徒和一个天才,能够在上帝的事业中发挥怎样的作用。在《论天才和使徒的差别》一文中,他区分了三种不同类型的基督徒:使徒,真理的见证人,教士。所谓使徒,是一类极为特殊、极为罕见的人,是被上帝赋予了作证权威的基督徒;他认为甚至路德也不能称之为使徒。所谓真理的见证人,即是他在关于"重复"的讨论中所指出的,是那些用自身'行动去体现自身思想的人,其特征是为了基督的福音而遭受痛苦。既然存在着这种区别,那么,一位天才可能在两者之间选择做什么人呢?按照克尔凯郭尔自己的定义,天才秉有大量天生的智慧,但未能秉有上帝赋予他去作证的权威。这就是说,天才不可能是使徒。

  克尔凯郭尔知道自己不是使徒,至少,他从未把"使徒"一词用到自己身上。但是,他这样一位天才极为独特的一生,却表明他有条件做真理的见证人。他的一生正是这样,一开始是现实与思想的混淆,继而升华到行动与思想的和谐;正是用自己的行动去体现自己的思想,去与自己的思想纠缠;并正是在这种自我纠缠和自我锤炼中才得以成就了自己的天才。他那不可思议的人生也别无其他含义,只能是意味着他是在为上帝的事业遭受痛苦。凭着他不可思议的人生和思想,也许,他克尔凯郭尔负有一种特殊的使命,也多多少少秉有某种权威性,虽然他不敢妄称使徒,但也要怀着特殊的使命感,去为上帝的事业献身。

  "那上帝毕竟不是要去理解,而是要去行动,在行动中把握上帝。"在一切都失去之后,在一切都做了之,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1850年9月27日,克尔凯郭尔出版了《基督教的锤炼》,它的基本思想是要求恢复原始基督教的意义,要人们去与基督"同时",同在。它实质上是对当代基督徒的批判,是他反对丹麦国教会、反对以明斯特为代表的丹麦教士的宣言。然而,他的锋芒尚未尽显,仍然隐藏在学术著述的形式后面。这整个事情中间,横直着他与明斯特主教一种特殊的感情。

  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明斯待主教是他生活中一位极为重要的人物。主教是当时风行丹麦的"牧师一文化"创始人。在他身上,综合了基督教虏信派的倾向,以及浪漫主义时代文化生活的冲动。作为一位思想家,他强调宗教和信仰是人类天然的内驱力,这种内驱力与诸如艺术、科学等其他文化形式一道,构成人类一般文化形态中的根本自然环节。他不同意黑格尔哲学及其观念,认为它不能协调和规范生活中的诸般差异,尤其无法与基督教相和谐。1839年他出版《超自然主义一浪漫主义》一书,主张人必须在两种选择中作出决断:或者相信理性,或者相信神!换句话说,他提出了一种"或此或彼"!

  从童年时代起,主教就是他家沙龙中的常客。他曾是他们家的家庭牧师,也是他父亲老克尔凯郭尔的宗教顾问。父亲曾受到主教深刻的影响。克尔凯郭尔本人也不完全例外。他很清楚,他自己的天性里也有着虏信和文化两种冲动;不仅如此,他还从主教那里受到表达风格和方式的熏陶;他对黑格尔的各种讨论与主教的思想工作有着承继关系,尤其是坚定地采用了"或此或彼"这一具有判定意义的术语。

  严格说来,克尔凯郭与主教之间本来有着特殊的关系。尤其是父亲死后,他对主教的感情一度格外加深。就在1847年他还写道:"光荣归于明斯特主教。在我所钦慕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比得上他。他总是令我愉快地想起我的父亲。"在明斯特那方面,他对克尔凯郭尔格外多一分关注,特别注意他的写作工。他渐渐发现,这位世交之子的思想偏离了基督的精神,在滑向一条危险的道路。他开始以一种冷淡和严峻的怀疑态度疏远克尔凯郭尔,当他上门拜访,也不像过去那样善加接待。

  1847年11月4日克尔凯郭尔拜访主教受到冷淡,他在日记中作了认真的分析,他认为是自己的写作震惊了主教,从而导致了分歧,他把那一天的事件称为"痛心的瞬间",并从中感到战斗前的生命力和愉悦。也许,两人之间分歧的出现,使他得以能用更客观的眼光去衡量主教的言行。他认为主教是在向眼下的时代作出妥协,试图让基督教适应时下人们追求物质利益的世俗欲望,用温和的理性主义去调和严峻的基督教教义。而且,主教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显示出异教徒和唯美主义者的倾向。"乱世构成了对于人类生活的考验,其作用即在于此,而明斯特是一条没有罗盘的船。"然而,在他的批评中仍然搀杂着个人深深的敬爱:"但是我爱明斯特主教,我唯一希望的是做任何能够增进其声望的事情;我推崇他,而且从人类的立场上讲,我将一如既往;我每一次得以增加他的利益时都会想到我的父亲,我相信这会使他感到快活的。"在教会事务方面,很久以来,明斯特就一直小心翼翼回避克尔凯郭尔,特别注意不让他涉足教会内部事务。相反,对于克尔凯郭尔所不喜欢的马膝森教授,明斯特却格外欣赏。

  1849年,马滕森升任神学教授,大有作明斯特接班人的势头。如果理解克尔凯郭尔独特而不幸的一生,尤其是他与他父亲的本质上是痛苦的复杂关系,那么就不难理解,在他与时代和人群的这场斗争中,明斯特主教是一个多么意味深长的生命难题。在争取《基督教的锤炼》出版时,克尔凯郭尔曾交给主教一份手稿,其中攻击了主教和马膝森教授,并写有一句异乎寻常的话:"我希望并期待在本书得以出版时,我们俩人中会有一人已死去。"人们难以确切判断克尔凯郭尔内心痛苦的神秘性质,然而可以大致揣想其沉重的分量。毕竟,那是一个生与死的问题。一方面是欲与时代和人群抗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另一方面是一种与先父密切相联的"忧郁的忠诚"--特别应当考虑到,他当时的处境(包括经济条件)几乎已经山穷水尽。我们不知道当时这位跨世纪的精神分析大师是怎样分析这一难题。只是从明斯特死后他写下的一则日记中,我们得知那的确是他心中一个生与死的问题。正是这种困扰了他一生的生死问题,使他迟迟未能向主教发起最后的攻击,而试图等待主教自我彻悟,自行改进:我最初的愿望是要把我的一切全部改造成明斯特的胜利。……这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我曾想此事应当巧安排……自从我们中间潜藏着一个误解以来,我就希望,我至少能够在他有生之年成功地避免攻击他,但是我想那样我会比他早死的。然而我还是死里逃生了,真是死里逃生,……1854年1月30日,明斯特主教死了。4月15日,马膝森被任命为明斯待的继承人,就任哥本哈根所在地西兰岛的大主教,在明斯特的葬礼上致悼词,赞扬他是一位"真理的见证人"。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对于克尔凯郭尔来说,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谈论"真理的见证人"了。行动的时刻到了,只是还须选准时机。马滕森新被任命,要暂时忍耐,要避免误会,在这紧要关头尤其不能草率从事。12月18日,《祖国》杂志发表了他早已写就的文章《明斯待主教是"真理的见证人"、"真正的真理的见证人"之一吗?--那是真理吗?》。文章立刻在人群中激起巨大的义愤,'已是那么肆无忌惮地珐污了关于主教的美好记忆。众多抗议文章纷纷见报。马滕森则用宽厚的口气提到克氏文章"结构松散和马马虎虎的风格",以此回击那气势汹汹的攻击。

  克尔凯郭尔则全然不加理睬。《祖国》杂志接二连三出现他扣人心弦的文章,数量多达二十一篇,战火从明斯特逐渐扩大到整个丹麦国教会。人们被激怒到如此程度,不少人开始向政府提出要求,希望能够出面干预和制止。5月24日,《既然非说不可;那么现在就说》发表,他主编的《瞬间》第一期也在这一天出版,在关于此事的日记中,他已经在考虑"灾难性的后果"了:

  莫非上帝的意志是要我不惜一切地制造一场大灾难,以使我被捕、受审,可能甚至还要被处死。我从心底担忧,如果我做不到这点,会不会抱憾终身,……

然而,我不得不把这些疑问留给上帝。9月25日,《瞬间》第九期发行,其中采用了如此激烈的语言:牧师是吃人的人,事实上也是最可恶的一类人。也就是在这一天,在"生活在凡谷即意味阗要做一个基督徒"的标题,他留下了他一生最后一篇日记。这篇日记绝非偶然地代表了他一生最高的精神境界。如果不在此时此刻,人们未必容易体会其中无边的痛苦、绝望的悲哀;未必容易感受其中坚定的信仰,良苦的用心;未必容易领悟其中卓绝的表达,精深的含义:生活在几俗的目的就是要使我们进到最高层次的厌世(taediumvitae)。那能达到厌世的人或者说那在上帝的帮助下能坚持这一思想的人,即正是上帝以他的爱而使他达到这点的人,在基督教的意义上,已经经受住了生活的考验,已经变得成熟而进入永恒之境。我曾犯有违逆上帝的罪行。这一冒读之举在一定意义上不是我本人的,但它是与生俱来的,使我在上帝眼中有罪。与这冒读相应的惩罚是:被剥夺了一切生活的情欲,而被引至最高层次的厌世。人总想模仿上帝的工作,即使不是从无中创造人类,至少也要传种接代。"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因为你在今世的目的是-- 以我的仁慈(我只向那些得救的人显示我的仁慈)-- 把你引向最高层次的厌世。"大多数人如今已丧失灵性,远离圣恩,这种惩罚已经不适用他们了。他们已丧失了今世的生活,所以执著于今世的生活;他们原本就是虚无,所以成了虚无;他们虚度了此生。那些持有一些灵性,没有被圣恩所忽视的人被引入一种境界,在这种境界里,他们体验到那最高层次的厌世。但是他们不能使自己和那种境界协调起来,因此反叛上帝,等等。只有那些被引入厌世的境界的人能够在上帝圣恩的帮助下,坚信上帝依着爱行事,所以在他们的心灵里,甚至在他们心灵的最幽深处,对于上帝是真爱,不存有丝毫的怀疑:唯有这些人才是成熟到可以进入永恒之境的人。上帝在永恒之境将要接纳的正是这些灵魂。上帝想要什么呢?不过是想要灵魂会赞美、崇拜、称颂和感谢他--这些都是天使的事情--罢了。至于那一类货色--所谓"基督教军团"--为了十个银币就大声咆哮,并吹响小号表示对上帝的敬奉和赞美,是得不到他的宠爱的。可是天使却使他愉悦。而那比天使更能愉悦他的是人,当上帝仿佛变得绝对冷酷无情,并且有预谋地极其残酷地剥夺他对生活的任何依恋时,那人坚持信仰上帝是爱,上帝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那人将成为一个天使。在天堂里赞美上帝对于他将是一件轻松自如的事情;但是众所周知,学徒和求学的时候总是最艰苦的。上帝端坐天堂侧耳细听,如同一个人为了听到歌者用完美无缺的嗓音歌唱一样!一旦听到那被他引入厌世之境的人赞美他,上帝便自语道:啊,就是这副嗓音!他说"就是它",仿佛是一个发现;而实际上他早有准备,因为他自己早已出现在那人面前,并且亲近他,帮助他,上帝能帮助他的,是仅在自由的范围里能够实现的一切;只有自由意志才能实现这一切;但是妙就妙在能用称谢上帝的方式表达自己,仿佛是上帝完成这一切的,妙就妙在那人能快乐地做到这一切而甚感幸福,以至听不到任何东西,任何关于那一切出乎他自己所为的东西,只是满怀感激之情,把一切归于上帝,祈祷上帝,一如既往:一切皆上帝所为,所以那人不信自己,只信上帝。

  10月2日,克尔凯郭尔从银行取出他最后一笔存款,在走到街上时突然中风倒下,并被送往腓特烈医院。在那里,他已意识到自己末日的来临。他说:"我是来这里死的……"。在那些最后的日子里,他甚至拒绝了长兄彼得的探视。唯一经常陪伴他的,是他一位青年时代的朋友波埃森。他对波埃森说:"我愿意死,我相信我已完成了任务。"弥留之际,波埃森问他是否想对公众讲点什么,他迟疑片刻,然后说:"……我问候所有的人;我一直对大家非常关心;告诉他们,我的生活是一个巨大的痛苦,对此,许多人不知道,并有种种误解;……我并不比其他人好……"。然而,他拒绝收回关于教会所说过的话,也拒绝从一位教士手中领取圣餐,他说:"静谧,这是我们心中仅存的一丝基督教义。"他用毕生生命锤炼而成的精神力量保持着巨大的安宁,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刻。

  1855年11月11日,索伦·克尔凯郭尔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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