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唐晓渡

引 子

  1855年10月2日,秋天的哥本哈根,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晕倒在大街上。

  丹麦首都哥本哈根,一座临海而建的城市,它的秋天格外沉重而阴郁:"在这阴郁的日子里,太阳隐没不见了,遍地是银灰色的天光……在别的国度,你能清楚地看见地平线,以及地平线之外蔚蓝色的苍穹。可是在丹麦,肉眼很难分清天空和大地的界线,天与地宛如连接在一起.地面的轮廓朦陇难辨。"--即便安徒生的大笔,也未能写尽哥本哈根秋天的阴郁,未能写尽这云雾弥漫、细雨连绵的潮湿季节……

  那人躺在人行道上,身躯孱弱、畸零、脊背佝偻;昏厥使他本已苍白的脸上泛起不祥的青紫。他躺在那里,把秋天哥本哈根阴郁的天光弄得更加阴郁。事后知道,那人昏厥于中风。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他苏醒过来。他说:我是到这儿来死的……。他是否嗅到了教堂和墓地暖昧的气息?瞥见了死神阴森的影子?本来,单是他的名字就够暖昧,够阴森了:Kierkegaard--克尔凯郭尔!在丹麦语中,这个名字既有教堂的意思,又有墓地的意思。事实上,从呱呱坠地那一天起,他就饱受焦虑、敌意、孤独、忧郁、不安、畏惧、绝望的折磨,比常人格外感受到生之烦恼和死之恐惧的分量,最后在畏惧之畏惧和绝望之绝望中走向信仰.满怀绝望的激情与人群和教会作不妥协的斗争。此刻,他怀里揣着刚从银行取出的最后一笔存款。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他孑然一身,了无亲友,独自一人与整个哥本哈根乃至整个当代世界相对抗。他唯一的武器是一支笔,而这只笔需要经济的支撑,没有这种支撑,他无法出版自己的著作,无法进行绝望与激情的战斗。这几天,战斗已经完全进入了白热化,他的精神处于鏖战的亢奋状态。他先天孱弱畸零的身体本已力所难支,长年的心理折磨和写作劳顿,早就悄悄地摧残了他的心脑血管和神经系统。在此刻生命的高峰状态,在罪过与信仰、绝望与激情、生存与死亡、教堂与墓地的巨大冲突中,他终于倒在秋天哥本哈根阴郁的大街上,在医院的病床上弥留,用巨大的隐忍痛苦地眷顾着悲黯的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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