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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泥的原野
1.他
他从那一群尚未掩灭一切之时动身。 他用一小片微亮的默语引路前行,而那一群由此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的出现,将意味着破坏珍贵的平衡。"……破坏夜的宁静和公正诗意的恶人啊……" 他缓缓地,带着巨大的庄严、无法摇撼的信念,在每一个时刻逼近。然而,他又是难以置信地轻松…… 在劫难逃啊!大大小小的、次第交衔的、彼此相容的轮回,赞美伟大的否定,咏叹惨淡的人生。寂灭。寂灭。寂灭。寂灭。他默默走着自己的历程,异乎寻常地平静。 …… 遭遇悄无声息地訇然溅开,在殊死的较量中伸卷延宕。在他默默的前行中,他们痉挛地反弹、扭腾,气焰起落升扬。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那一群匍匐在地,头嘴拼命又习惯地伸向两脚和泥土,彼此拥挤着,彼此拱动着,游移着,跌跌撞撞,用相互参差掩映的拱折脊背,宛如乞求他的赦免,一如那包藏的祸心随着夜色共涨,去渗透一切、幻化一切、窒息一切、剪除一切、而彼此沆瀣一气之时,一如他们那阉人般的丑陋情欲暗暗实现之时,一如……只是没有了无声而有罪的窃窃私笑,阴私的相互吐露和彼此的成全,格外沉溺在软绵绵的、刀切不断的残忍里。
2.他们
在树和茅屋的原野上,在苍白而心肠冰冷的新月缓缓西沉的时候,他们悄无声息地传递了心照不宣的眼色,就从各自隐密的处所显现,心肠刻毒而阴险,粘糊又懦怯,苍白地空虚,象虚胖的阉人,让原野布满隐约的幻影。
拱折着脊背,头嘴拼命又习惯地伸向两脚和泥土,同时或左或右寻觅变换窃谈阴私的对象,在沉睡的原野,以这离奇而安全的体态,这一群彼此拥挤着、彼此成全着、相互掩映着、相互幻化着、无声地窃窃私笑着、拱动着、游移跌撞在新月下面,用彼此 相互参差掩映的几无的拱折脊背,去领略她冰冷轻蔑的光。
在沉睡的原野,在那些粘滞和懦怯里,在那离奇而安全的体态中,所有可能的一切阴湿之力、缓滞之力、粘腻之力、苍白虚浮之力,有着软绵绵而刀切不断的残忍,较之冷酷是足够地高明。 沉睡原野的梦幻,原野的树、茅屋、土坡和低坎,若明若暗、隐隐约约的氛围……
在沉睡的原野上,在昏睡的宁静中,默许了锲而不舍的延缓,在黄泥的原野……
3.离去的愿望
如果站在一片坦荡的,向天边倾斜、沉没、并暗淡下去的土地上,或许还能领受一种丰厚的充实,哪怕是难以忍受的坦荡也可能领受。
面对的这一片,是起伏的平缓。处处浅浅生定的草,在需要的地方长起的线树,构成最简单的灰色。最后在视野的左边,这一片渐渐拗起,而却似乎并未滑下,就以一道粗略的线条,标示出夜空的边缘。于是,在普照此情此景但薄暗的月光中,离去的愿望 升起。
(线树伸直向上和伸直平展的无叶的干和枝,象空间的裂缝。) 从那一头,是什么垫起这起伏的平缓? 一条逐年淤积的河?(夜里,映出孑然小城错落的灯火。)河这边局促的、无树的砾岸,偶生的浅草?这一边岸上,越过怯怯溜去的小路而陡起的山岩? 一般的俯视。河中孑然的灯火(此刻也许没有或很少),和沉默的淤泥。行将崩溃的山岩:无数堆积的石块。洞穴。紧接着,是月光下的芭蕉,它的叶和枯叶!芭蕉阴潮的树底,暖湿的气息,以及近傍幽窜奔乱的杂树和野藤。 …… 离去的愿望升起。
4.黄泥的原野
黄泥的原野,有坡地和土坎的黄泥的原野。茅屋和瓦屋。枣树和桑树掩映土墙灰 灰的窗棂。木格的窗棂,落满细蒙蒙的尘土,和黄旧的窗纸,一并望着门前的空地,一块洗衣石上光光的幽静。茅屋和瓦屋,屋阴的土坡,遮满蛇藤、野芋和大叶蕨。或许有尘脚零乱干结的小路。阴湿的土坡面对干垒的土墙。粗陋的墙面。墙脚静静站着一株紫茄几棵小草,望着土墙的拐角,那里是葳蕤的尸茅和锯齿藤,毛茸茸的阴沉,森然的暗影,惊吓着脚步。黄泥的原野,大片大片的空旷,有坡地和土坎,在远离房屋的地方,遮掩着榕树孤零的低垂,错落着,起伏蜿延,把孑然的屋影留在下午忘却的天光。黄泥的原野,有坡地和土坎,然而总是一片,平平的,没有人影和人声,无论白日黑夜,是田陇和榕树的王国。黄泥的原野……
1983年·乐山九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