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唐晓渡

林和生诗集
林和生


南方:砖墙圈接着瓦屋的乡村大院

  空荡荡的乡村大院。褴褛、规则、无言的门窗,默默望着脚步的响声。木然的凝视是那么真切,暗中的面容却难以看清。声音在那些地方碰撞,越过钉死的窗条。

  一些高高的树,掠过瓦屋的屋脊向这里面张望。天的颜色是一样昏暗,然而却奇怪地映出了树影。于是好像有一种语言,同大院那颓坏的花坛交谈。长形的、死去的花坛,矮矮地,躺在精光的地面。

  从另一个地方(从下面暗夜中卷缩的河边,越过一片黄泥的土坝),人看到青色砖瓦的神秘:人居住的屋子在大院的一个角落里、在寒气中挤成一团。那儿也有高而纷乱的树。萤光灯和白炽灯,逃出暗夜门窗的细缝,消失在想象的月光中。

1984年12月11日·乐山九峰

 

  友情都市

  (一)

一个人,几道菜,一碗饭
这就叫辛酸?
除非他瘦瘦的身子过宽的衬衫,弯腰坐在桌前?

夹起一箸菜
放进米饭,慢慢
咽下?

除非他瘦瘦的肩头
脊背朝着门
又微微倾斜?

车水马龙从街面走过
而身边的店堂
天花板下有一些人
却肯定不拥挤
甚至有点冷清?
一个人
一张桌子
饭店里有点冷清
他埋头用餐
肘靠住饭桌
默默地吃饭

  (二)

他怔怔远望迟暮的夕照
(那一排明亮的白色楼房)
从纯净的高天俯望地面
风从脚下的高楼穿行
蔷薇色的天边一片宁静

夕阳把人生变得真小,能在
眼里闪烁,能用胸膛拥抱

曾以为失去了的还能倾听
从风中倾听巨大无言的声音

1985年5月·成都南一环路口

  奇幻的天空下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路,精光的地面,曾有过坑洼起伏,如今什么也看不见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路沿,似乎有过树,有过小树围栅的影子,如今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天,头上一片昏黑;暮色,不会那么低,黎明也不那么沉;潜藏的冷意蓄积住雨云;全是阴霾的雾翳,飘散在天空中,天又是那么清寒,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天路呵,一条窄窄的小巷,两旁又没有墙,在光坝上,在那天空下……

里里!坦坦!你们想去哪里?
回来!我再不忍看--
你们急急赶路的身影!
"哦……,哦……,"
坦坦你喃喃发的什么声音?
里里!你脸上为何那么忧心?

坦坦!小小年纪你是否走得太快?
是不是太沉,那厚厚的棉绑裙?
里里!你衣裳单薄,
俩人手儿冻得冰凉!
你们牵着走吧,
彼此分担些人生的重量!
他们急急赶路
像一对老朋友

他们急急赶路
去找他们的老朋友

他们手也不牵
各自承受难言的焦虑

这难言的焦虑
就是他们灼热的爱情
而另一个人看得泪眼酸涩
在魔幻的天空下,他自己无能为力
他默默看着这俩人向前走去
那么近、那么分明,更叫他痛不欲言

1985年6月·乐山-成都-北京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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