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方绿野上第一阵潇潇之雨
　　　洗净了声音，洗净了悄然升起的梦……

无边无际的潇潇的雨
一片湿透的黑色屋瓦
参差的平面延伸
延伸
到潇潇的雨的深处
无边无际的潇潇的雨
茫茫的灰白
他在齐膝的水中
看微微凸起的水面
迷
在眼光迷的地方
却不是望
雨落在水面
一片刷刷的沉寂
呵，江上
雨中的江上
没有人说是心的土地和边陲
然而眼光为什么迷
陨落在无边无际的潇潇的雨中

无边无际的潇潇的雨
湿透的山
他呆呆地面向山谷
山谷尽头黝黑的崖壁。那里
依稀爬着湿透的长藤
洁净的山脊
也爬向那有一线亮云的山顶
那就像清晨最寂静的晨曦
雨落在暗谷
一片刷刷的沉响
于是那一线晨曦显得太亮
这下面陷入晦暗的梦
又好像横亘无限遥远的山野
他呆呆站立
心的痛浸润开来
在这空空的雨谷
终于没能把握住这明和晦的含义
只是生前永恒的夜中
恐怕见过这明晦的山顶
（他向前走去，不知不觉抬着脚步，然而越过了冥冥中的小丘、田野、山坡、和山脊的羊肠小道。雨水浸透了路面，但是没有泥泞。这是红砂的土，浅露的砂岩此起彼伏；路向上攀去，朝着山顶，和那亮得让人心痛的天空。他向前走着，从暗梦中渐渐上升。哦，在暗梦中升起是何等地轻飘--但是希望的重量把大山压成了矮矮的丘陵：天光弥散开了，一切都同样明亮，再也没有明晦。他几乎就孑立在地平线上，眼光散落在四遭默默的、平伸的原野。再也没有明晦了，同样的明亮，甚至更耀眼的明亮，不再像刚才山顶的一点叫人心痛。那发亮的山顶依稀在哪里见过，在一片潇潇之雨悄然升起的梦中……）

1986年8月·成-京旅次

　　　　　路

他独自一人走在美丽无边的草原
负着沉甸甸的重荷
眼前只有明亮、虚幻的天光
脚下美丽的草原
那是他的路

他一刻不停向前走着
好像那天光里有一种神秘的呼唤
他知道连那呼唤也是虚空
他用背影不断填满
然而总只有一瞬
从身后很远很远又是很高很高的地方他知道
他的背影是不断减缩在明亮的天光中了

有时，从草原上那明亮耀眼的天光中
也终于会看到一阵尖锐的剌痛
那是一道罅隙
恰好在他绝望了的时候裂开

他赶紧透过那道罅隙说他的话
赶紧倒在美丽的草原
残露打湿衣裳
草尖剌疼皮肤的感觉
在草原的怀抱里他才感到心跳
感到无声的话和流动的血
残露太凉
草尖上浅浅的蓝雾太静
在那一瞬
他清清楚楚地解悟了一切
路呵--
此刻
就连那沉沉的重荷所述说的哀伤
也是甜蜜的安慰
他就那样赶紧透过时间说他的话
在草原的静谧里也闭上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话语和血流是多么稀薄
却又多么固涩和艰难
阳光化开了
浅浅的蓝雾溶入明亮的天光
连云雀也没有
天空好蓝好静
在这永恒的缓旋的一瞬
他终于明白了这草原上的命运
草原路呵……

1986年秋－冬·乐山土桥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