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挽歌
(夜色从天外悄悄涨起衰微的天光如晚似明梦呵……) 人群:多么杳渺的梦呵,陌生的梦,又似曾相识。在一片无边的旷野,
浅浅的青灰色是一座山,然后就只我们这小小的一群,身姿齐整,和山一道在天光里留下身影,
在旷野中央,在天边上…… 我们挖山 我们挖山 我们日日夜夜挖山 我们世世代代挖山 挖呵,挖一片土地 寒流凋零了我们的蓑衣 骄阳焦弊了我们的斗笠 饥饿的时候细嚼我们 过去家院土墙上的五谷 干渴的白昼我们风一样 舔尽清晨黄昏的露霭…… 寒流来了 骄阳来了 饿了 渴了…… 我们挖山 我们挖山 挖呵,挖一片土地 山:陈声擦砾永恒的天光。沉默呵。如果沉默是语言,世界就盛 满神性,
生就过于有 幸了。然而入世的悔恨和生之苦痛,难道真又不可测度?
那我们就只能在另一种长夜永 眠。忘却呵,忘却已成归宿,灵魂又何以思念?永恒的天光呵,
这天光下永恒的倦意 呵,永恒然而沉重的梦呵-- 回去吧 后来的人们 回到你们过去的院中去吧 几多春秋 我在这里已化为沉默的石头 记忆永恒依稀微茫的大海 那年那月的那人 已不知何往 这儿有一只歌永远唱不出来 于是我的条条山谷也不会鸣响 我有无尽的黄土 但有一条河 会使你多一条路 有一种爱 会使你多一种悲凉 人群: 我们挖山 我们挖山 我们那无孕的黄土地是太无垠了 我们因而多了一种爱 严冬的霜雪 (我现在想躲进一个隐密的斗室) 炎炎夏日的太阳 都一样闪耀我们的汗水 我们子子孙孙都在挖山 从大山脚下挖一片土地 在祭祀的时刻正午的太阳 照耀我们肃穆的头顶 我们静静站在无垠的旷野 遥望大山默默退远 于是我们在这旷野有了两座山 越过它们 我们想象大海 和山那边海那边相比 我们是多了一层山了 山:空与影的啸响。无声的巨痛划过长天。有了天空,
大地就 只是一种甜蜜的安慰。 怎样静谧的风景呵!谁也不能鉴赏的风景呵!那是无人的风景,那是你自己,和天空。 沉默在石头中怎样降生 大山从空无中怎样降生 回去吧,多一座山 不就多一条路吗 多一片土地 不就多一条河吗 多一片广漠,多一种恨 多一种爱 你会多了一层悲凉 人群: 我们挖山 我们挖山 我们厮守着这片土地 夜夜听着旷野的悲声 我们回忆大山的日子 大山也在那边杳杳地沉思 有一只歌老是唱不出胸口-- 多一座山 我们多一种恨 多一种爱 我们多了一种悲凉 山: 永恒的缄默呵 大地最后一线天光呵 我看见 模糊不清的幻影去了 朦朦瞳瞳的身姿去了 人群将睡了 去了 最后一只歌 只能唱那永恒的静谧 旷野多一座山 人们却未多一种爱 而是多一条河 多一条路 多一种恨 --人们终于多了一片悲凉 (梦呵……) 大地:哦,暮色苍茫的时辰,这旷野上怎样流连呢?那是悲凉的时光。
夜色缓缓剪灭人群和山的身影,人群弯腰拄立,整齐睡去。山缄默,那是理解或忘却吗?
我们和天空交融,又开启黎明。 有两条河流进我的黄土地 有两条河…… 那在黎明前的暗空闪烁的 会是什么样的河呢? 从飘悬空中的目光 你看到大地无垠又渺小 两条河被微亮晨曦映现的闪光 就要看不见了 天色太沉重了 即便有黎明清辰静寂的暗淡 心头仍是那么地绷紧了飘忽的、渺远的 难言的怅然呵…… 人群: 我们挖山 我们挖山 我们挖走了两座黄土的山梁 晨曦下是故土渺远的河 在忧忡的心中会看不见了 泪水却盈满我们干涸的双眼 我们挖山 我们山也不挖了! 我们融在这黎明无限寂静的晨曦中 渺远的河越来越小 远了 退进了我们的泪花 这晨曦是什么呢 辉映着河 那凝固的话语 永远无法辨读吗 人:这怎么老是听到那么一种忧伤的声影? 有一条路 有一道山梁 有一些漫坡 在你记忆的深处 在无人的夜空或是清晨暗淡的曦辉下 就会升起那首童年的、青春的梦幻 那是无人知晓的幸福 那么谁又会相信它? (曙色从天外 悄悄涨起 天色大明 梦呵……) 1988年春·乐山土桥街 1988-199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