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情

你是从故乡天边的山影中缓缓流来的
你是从上游急切狭险的风涛缓缓流泻成风帆的
我从数千里外望着你
故乡的河
从水墨般的原野山间缓缓而下
我刚刚去过南方
在那里，我未去瞻望你宽阔的胸襟
冥冥昏晦
岂是罹罪的俗人所能了悟
南方，在水汽的天空下
人又怎样支撑着去眺望那河
从数千里外这塞上沙漠的劲风，从蓬乱的
头发里，才会吹飘出水墨般杳渺的愁思吗
也许，是我深心中未敢去看望你
远离你的旅程，多么疲惫而销蚀的梦
河呵，在河口处你是何等坦荡静肃的奔泻
未能长夜呜咽尽小城的酸楚
我深心不敢去看望你
--我是这样说
好减免无法减免的过失
八千里路--
河在你的胸襟上已有几多忏悔
少年清澈的泪水几多次融进晶莹月光
滴入你在岸下徘徊的细流
我们曾同声呜咽。如今从这远方
我在黑暗中含泪遥望
你稀微的光芒

　　　　　　　　　　　　1989年3月·北京西郊

　　　　残破的光阴

他们从宽旧布衫牵领悲凉的缱绻之情
那是天地往日间缓缓的残破光阴
她早已难当娇弱，她是--
(伊人呵……他说)
当他引她往前
怎么眼前忽然是飘曳布衫
沉沉衣袖一霎间掩罩他们
饱满肌肤消损，他们形影孑孓
他胸前一束须发飘忽
她挽两道高高的云鬟
长裾绊地
裹动缅缅黄尘
是他们怆惶的脚步
(伊人呵……)
就这样他引她闯入乱石荒坟
稀树残落间，布衫飘曳是两袭衣袖匆匆
不知此是月夜还是无人的白风凛冽
他们没能说手也未敢言及温暖
就宛如萧瑟中有一种声音喑然
让他们缄默，悄然无言
步覆跄踉迈越白风中无人的寥寂
道不出胸口的也终难知晓
胸中是此般隐隐作痛，又怎样
(伊人呵，他说--)
怜及宽旧布衫中那娟小身躯
天色青青，他们忘了别梦依稀的词
唯知哽痛宽旧布衫下温良的心怀

她千呼万唤
他力已难支，默默无言
他从飘曳布衫引她往前
她是--，他们皎好的衣肤不见
两道身形相依踉跄闯进苍凉荒野
终未忆起那揪心的词

　　　　　　　　　　　1989年3月25日·中国北京西郊

印度之行

　　月光在大海上铺成的路、月光在恒河上铺成的路、以及老人的魂影、 以及东方苦难林中的石像，都是那么无可明辨地一样，又那么一样地闪动着独有的、东方的悲凉。

　　沿着月光之路，带着这东方另一位老人在晦朔中、 在未晨的寒气中高举紧握着的祝福，她走了，把责任留给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青年，让雷庭在洞穴和屋顶下轰响起来，伴着暴雨泻下，震撼……

　　（那迷幻进东方的神秘、却又被鳄鱼和猴群惊吓了的少女之魂。 那来自紫萝兰和郁金香的国度的少女。那些雄壮的槲树和神圣的槲寄生……）

　　而东方你的苦难却未删减一分。事件沿着道路和尘埃运行， 把老人的救赎又淹没在滂沱大雨、花环、和人群之中。

　　只是在这一切苦难而美好的田野和纷争之上， 那万古不灭的山岭在透明云雾和晶莹积雪的闪腾中伟岸地上升。又一对青年人走来，在一个新的世纪的山口， 带着两位老人爱与慈悲、承诺与命运双重的祝福。大海之月、恒河之月仍是那么渺远、神秘、 惊吓、和深静。林中的猴群睡了，世纪的鳄鱼扑捉稀有的时光，从河心跃起， 溅开恒河之月神秘的激动、和生命暗涨的喜悦。他们从山口走来，眺望着万古不灭的山岭， 眼里闪着泪花。东方仍在苦难中喧闹和沉睡，高尚和卑微的事物都在寻觅自己的位置。 少女的眼神如今深沉而坚忍，在它所有田园般的阳光和阴霾中，处处闪动着东方那一小片天空永恒的、悲凉的影子。（哦，在那些华美的苍穹和头胪中时常像远云一样飘过的东方……）

1989年5月10日晨·北京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