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唐晓渡

林和生诗集
林和生


生命之舞

  B--,你在豪华滑板上为何如此愤疾地滑行呢,越过那些危险之至的侧棱,那些本来无法越过的堆垒的木板?
  B--,你在这有屋顶的阴暗平台为何要用悲怆的剪影那般疯狂地旋转?
  平台阴暗,旭日正从大地另一头升起,透过薄雾澄明的天空,照耀这一派水汽的大城。城延展着,在间或高起的摩天楼群里,总还能看到教堂神圣的尖顶,一样在这水汽的晨空下停立,从容地居住着它在这大地上的位置,既不高傲也不低惋。
  B--,你是何等铿然地把亚麻色头发和尚属少年的剪影,在这水汽的明亮背景上,猛甩成悲愤的形、悲愤的涡与旋,在疾速的滑驰中嘎然而止,或奋力拉出一个个人生的哀回,在这阴暗的平台上久久地喧响。

  他去了。而同一个太阳,也映现了遥远支那椰林和塔坛的剪影。难以觉察的微风在椰树和你亚麻色头发上飘拂,怀念一颗久已告别故土的青春魂魄。勤奋的兄弟,生前你总追不上他。用他黧黑闪亮的皮肤分享父母的阳光,他是兄弟;尽管飘过片片媚丽的海面和椰岛来自神奇的东方,尤其当你把丝带系着的十字架挂上典雅而肃穆的墓碑的时候。

  城畔的墓地上,长青藤和玉兰花,俱在哀痛而凝重的静谧中垂挂,总归溶融了你在晨空中的泪水。对于纯真的、勤奋的执着,这阳光下也开放了黑色的手的花朵。猝然怆然的打击。嘈杂汹涌的电声。初谙人生时的悲愤之情。告别梦漫的拖沓和懒散,重新在这始知其苦难的大地上行走。

  B--,在明亮的晨空下,在阴暗的平台上,用你少年人豪华滑板上的剪影,和着青春爵士悲促的旋律,你愤疾地猛甩出晨钟中的告别,铿然击响成熟与愤怒的时刻。东方的神明在冥冥中感动地微笑,以特有的木然的身姿,为他们自己的子弟,表示一种客套却仍真诚的谢意。而那椰林和塔坛后的朝霞,是越来越炽热、火红了。海滩的静谧就要被孩子们的嬉戏打乱。深沉坚忍的渔船,装点着略带些粗俗的打闹和顽笑,也将滑过沙滩投入万顷波涛。太平洋上的白昼已经升起,辽阔而深沉地喧闹着,用每一个平凡而真挚的人生,交织成永远在重新开始的大海。

1991年4月18日·北京双榆树

    蛛网之梦

  --与L共识
  那老头说,这一年
  将有异兆迭现
  (是在三年前梧叶荫蔽的小巷
  半壁风火墙,半壁
  居家瓦屋
  是在南方的大山大河之间
  ……哦,那也是
  父亲的凶年……)
  于是你也从南而来
  流落在这北国大城
  --美丽温柔的蜘蛛
  在既好又坏的太阳下
  倾吐生命
  倾吐银光闪闪的路
  把千丝万缕的无量相思
  卷织成缭绕明净的梦意
  一派芳霭迷离的家园
  在既好又坏的太阳下纯情尽性地闪烁
  风尘袭来,在飘宕中
  把生命之网蒙上和蔼的轻尘
  暗淡了那银光闪闪的路
  也磨钝了一种尖锐的渴望
  于是你忘记了作为蜘蛛的使任
  那一瞬间美丽善良的憧憬
  毁了你惨淡经营的劳作
  用纤嘴轻衔搓就的化境
  本意用生命去捕捉
  反将自己的生命构陷
  让人在一旁咀嚼碎裂的痛苦
  梦太美好
  而这一年又据说有异兆迭现
  (那目锐如鹰眼的老头说)
  于是我们忘记了维系蛛网的瓦檐或墙
  树,甚至经年的床蔑、稻草
  忘记了各式各样善解人意或凶残蛮顽的螳螂
  丑陋而温良的地鳖
  蝉与黄雀
  以及侠义的黄金棍手,更忘了
  那维系一切的维系--
  那最后的、心爱的大地!
  太阳既好又坏
  被我们诗句一般朗读
  温柔地缱绻于地上天国空中家园
  在银光闪闪的蛛网上
  沉浮击搏
  是的,梦太美好
  以至令人忘记编织的初衷
  悲苦之丝缠定欣悦的灵魂
  除祛悲苦容易
  放弃魅人的欣悦也不太难
  但生命却无法割舍
  如此这般织进自己的梦里
  这一年据说有异兆迭现
  梦终未完结
  生活的大梦无需维系
  我们放弃
  等待夕阳下最后的钟声

            1991年5月17日·乐山土桥街

    青铜像下

  在驻马前望那灰蒙蒙的大城的时候
  人不再是从田间或作坊走来的身形
  胡茬徒然流放了岁月
  迟迟蓄不住智慧的坚忍
  而把隐隐的激动驻望灰蒙蒙的
  远方,任麦田在蹄铁和天光下
  蒸起无声的热浪和低叹
  血光隐隐绰绰,掩过恍然的晴空
  你和东方马、以及高高的台座
  筋棱凸显,饱满而剽悍
  人和土地越来越瘦小的日子里
  我们的五谷艰辛地运化
  盼望丰熟的收获季节
  等待祭祀瓷碗的仪礼
  我流浪在近郊早春悄然的午后
  皱巴巴的西服,脏旧的挎包
  连同拖沓的裤脚和鞋帮
  结满风霜雨雪洗淋的灰土
  邂逅着血与火的时分
  阳光,正透过难辨的云层
  在大地缱绻。午后空无行人
  小草在沙地伫立
  谛听你马步队冥然而至的隆隆足音
  从熟稔的、煞煞地摇曳的高梁
  越过遥远的、梦一样依稀的路
  扬不起轻尘的午后
  我早已蓬乱的头发
  显得格外哀痛
  杨花柳絮晶莹地四下飘徊
  像被杀戳了的生灵
  像一座座小小的、美丽的城
  在明净的时光中往还留连
  温暖湿润的南风轻轻地吹拂
  默默掩去每一只挽歌
  和它悲黯的情怀

                 1991年4月28日
                 北京近郊小营环岛李自成青铜像下
                 1992年7月24日·成都百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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