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和生诗集》自序
林和生
| 我认为诗所能达到的某种境界,可以作为人类精神的一道极致。如果说我不愿意把自己看作诗人,那主要是想表达对这极致的高度尊重,也是内心渴望写出好诗的自然流露。在我看来,真正的诗或诗人,很像树木或庄稼,总是默默地忍耐,静静地生长,虽然,默默地忍耐和静静地生长,并不一定长出真正的诗或诗人。
我先天缺乏诗人所必需的语言天赋,后天缺少诗人所必需的自觉意识。27年来,我写诗基本上是一个自发过程,几乎所有的诗都来自窘迫的生活和工作之际偶然的冲动;数量很小,积累颇慢;所用的语言,跟我这个人一样,常常显得笨拙、不谙世理。有时,一个朦胧的冲动或意象产生出来,我没有能力把它固定在成熟的语言中,便将其流放在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或头脑深处,直到它艰难地获得我所认为的成熟。例如《苍茫时分》一诗,最初的意象产生于1980年,最后成熟于1992年,其间,我也从26岁的青年变成38岁的中年人了。 1985年,《走向未来》杂志创刊,刘东和我负责分编文学部分,我将当时自己比较满意的几首散文诗编成一组《他们·他》,署上笔名送交刘东编审。在不知道我就是作者的情况下,刘东编发了那组诗。观涛作为主编后来知道了此事,便希望我将自己认可的诗尽量选出(他本来就比较喜欢我的诗),在《走向未来》逐期发表。 我至今不知道自己对还是错。即便在今天的眼光看来,《走向未来》仍是颇为大气的杂志,可我当时却由于说不清楚的偏执心理,未能接受观涛的建议。接下来的两年内,我曾两次将若干诗稿送交当时在《诗刊》的唐晓渡,晓渡则代为送审王家新先生处,结果都未被采用。晓渡认为,从我的诗中,他发现了"一种新的美学倾向",而且,我在生活和大自然面前的虔诚令他感动,但我的诗总的说来少了些灵性。借用今天一位朋友的话:我的诗属于"粘性"文体;另一位朋友则认为,我的诗给她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还有一位朋友虽觉得"难以进入",但声称发现了一种"偏僻之美"。这些话似乎印证了晓渡当年的判断。 回顾那段往事,既是一份交待和艺术上的自省,更想引出这样一个问题:假如十多年前就开始顺利发表诗作,那么我的诗歌写作会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十多年来,写诗成了我的私人事件,几乎完全与公开发表无关。 从父亲1988年辞世算起,数年之内,我经受了一系列人生与文化的"shock"。及至1991年离开北京来到成都这座陌生的城市后,也迟迟没能完全恢复过来。大约从1992年初夏开始,转折来临了,我经历了诗歌写作的丰收时期,写出了一些令我自己十分感动的诗。1996年年底,我为写作《麦田里的人:凡·高》一书赴京查找资料,在阔别十余年之后(其间连通信也中断了),又见到晓渡,并带给他一份诗稿。晓渡初读诗稿后谈到两点基本印象:第一,内心体验十分敏感、细腻;第二,语言看上去未经锤炼,其实是精雕细琢。晓渡的理解让我深感安慰。 我挚爱诗歌,对自己的诗则完全称得上自恋,甚至到了神经质的程度。每次翻阅诗稿,总要为其中一些诗感到惊讶。常常,想到它们可能在出版之前便无声无阒地泯灭,就会无可名状地心痛。有时外出需乘飞机,便会格外担心,担心那些诗稿的生命。当然,我最终总能保持内心的宁静。我相信:诗就像蜡烛一样,在巨大的黑夜里燃烧,自会有自己的命运。每个人都要穿过坟墓面对永恒,诗也一样。这是基本的全圆和基本的欣喜。 现在,我的诗集正式出版,这是更大的全圆和更大的欣喜,我内心充满感激。 (《林和生诗集》,作家出版社,1998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