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滋味  
－－ 司徒一


              
从小开始即怕腥不吃鱼，尤其是全身银白发亮的鱼。虽然如此，惟许多时候不吃
也得吃，显得非常无奈。谈起如此的无奈事，莫过于别人难得有过的人生际遇。

人道进马打寮不是好事，而进了那地方的也非好人。前半句没错，后半句却未必
。在那不平常的岁月，不为非作歹而只追求社会理想的人，住进那地方实是常事。
当然，在马打寮的人眼中，这些人是坏人。惟这些坏人自知好坏，因为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

因为是人家眼中的坏人，那年代不例外地进了那里作客，而且一住即是半个月。
在那狭小的囚室闭关修道的日子里，首次尝到了咖哩鱼头的滋味，确实体会了虎
落平阳被犬欺这句话。人家要你闭关修道，是除了内裤遮耻外，不准穿衣的。囚
室里除了容身之地铺有五块木板外，别无所有。其实这么说又不尽然，因为在冷
酷的地板上，缝隙中似列队前进的铁甲车的木蚤，绝不会令人身在其中而处之泰
然。而涂污与退了色的墙上，也留下无名勇士的豪言壮语。只是非常无奈的是，
每日所食尽是人家用过的剩饭残羹，其中又常是咖哩鱼骸。也许在人家眼中，这
是应有的待遇吧了；也因此经常看着这些人不存友善的眼光。惟这并不令人觉得
自形惭秽，反自觉心安理得随遇而安。虽然在门槛下的地上，来去自如的蚂蚁，
偶尔令人对自由自在徒生感慨。惟对执着理想与追求理想的人而言，如此际遇又
算得了什么？这些总须付出诸代价的。

第二次尝到鱼头的滋味，那是不久之后遭解往另一监狱的事。那里的伙食虽比马
打寮好些，惟仍是食鱼头的日子多。凌晨四时即被唤起食吃早饭，倒是生平的新
鲜事。其余两餐是上午十时及下午四时。饭是糙米饭，配上的不是一粒咸旦，即
是一条咸鱼干或一块鱼。所谓鱼其实只是油炸了没肉的鱼头。

那仍是吃鱼头的地方，有一天倚窗眺望远处办公室，见着一个似是鸦片仙的人，
乏力无神地在那台阶上坐着，不久却被带领朝向我们的囚座前来，并且直入我们
的囚房。不看犹可，一看竟是多年不见的故人。真没料到这不受欢迎的地方，让
久别的人重逢。此地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我们这些人却来了。没有语言，只是
哑然失笑。

同样的地方，见过三位令人印象深刻的人。

一个是产油国那年惊天动地的事变后，因涉及而由油城解送来这里修身养性的好
老人哈志沙邦。每当入夜或囚房外的篮球场上，播放电影之时，他从不为所动的
看上一眼，只是平静地咏起古兰经。老人对宗教的虔诚，与为他的理想而付出了
代价，令人敬仰。他是个老好人，惟往后冷酷的现实，和无情的历史，他给后人
遗忘了。

一个是不知名的三星头。那是一个不见阳光的早晨，他大声地喝止一个烟客，因
禁不住烟瘾，而往地上捡拾别人丢弃的烟蒂，说是给人丢尽了颜脸，为人须有尊
严，即使没烟抽也死不了，最紧要的是不给人看衰。结果那烟客低着头耻愧地走
开去了。

另一个是曾几何时肩上三粒花下属见着都得举手敬礼而神气十足的“端”（Tuan）
，岂料多年后相遇，竟在一家旧日戏院的停车场当起看守员。他说已退休。偶而
有好戏上映，交托代购戏票，打点些茶钱，他即千谢万谢。人生造化竟是如此。

第三此尝到好鱼的滋味，倒是难见天日与呼吸新鲜空气的鬼见愁地方。虽然如此
，膳食倒是最好。这里唯一能让人知道时间的，即是三餐填肚的时间。说真的，
鬼见愁的地方能食得好，倒是意外。只是菜肴中屡次有鱼，未递入厚而坚的铁门
内，鱼肉总是缺了三分之一。即使早餐中的一杯茶与面包，也是如此。谁有这份
雅兴，来跟你分享？这是不言而喻的了。

前尘往事犹如过眼云烟，惟人生的体会总令人难以忘怀。别人眼中或感惊讶，一
个不喜欢食鱼的人，却有对鱼有着如此无穷回味的往事。

                                                  10。9。2004 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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