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青寺去來
梁放
說去中國四川甘孜白玉縣的亞青寺,說去就去。事來得突然,我自把馱足廿年的工程師外衣
卸下,身心體會前所未有的輕鬆,只想雲游四海,做隻野鶴,做片閑雲。雖然明知自己從不
能修得如此這般飄逸自在,但可以借此行增長見識,我極為期待。適逢當時自己剛好要去中
國旅游,而且一切準備就緒,臨行前在這隨心所欲的自助旅行中岔出亞青寺之旅,只讓我覺
得是錦上添花!當其他團友個別從各國陸續飛抵成都會合時,我則從吉隆坡飛北京,再由北
京坐近三十小時的火車匆匆向彼處直奔。
抵達成都時已是暮色蒼茫。心想,事先雖然與兩名密宗上師聯系,但萬一在這個人頭攢動的
車站有所閃失,我可吃不了兜著走。我讓人潮把我推向車站的大門口,有種就勢的無奈。據
悉這是中國各大城市火車站的一般情況,若不是親歷其境,不會相信人潮的洶涌會是如此動
人魂魄。無怪北京友人說,要看一看中國的國情,坐一趟火車。
隆朵上師與另外兩位漢傳出家人在我抵達前已在火車站守候,讓我感動。尤其是我對藏傳佛
教近乎一無所知,而後又知道有許多修密法的佛教徒無不想拜見亞青寺的住持,卻讓我這麼
一個凡夫俗子捷足先登,能親睹法王真面目,的確是無上的殊榮。我僅為了觀光而來,與其
他的團員前往朝聖的目的有所出入,對隆朵上師的熱情招呼,因而更覺得愧疚。
而這一次的旅游經歷,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
當晚,隆朵上師帶我們到一家藏族餐館用膳。上師問我是否茹素後即給我點了一碗牛肉面。
當它熱騰騰的給端上桌時,我始感到饑餓。湯汁想必是牛骨熬成,鮮美可口,但牛肉堅韌,
我無從嚼起,所幸肉塊不大,只好把它們一一吞噬。我寧可苦了自己的腸胃,也不能拂他人
的好意。事後知道吃下去的是牛肉時,我有些驚愕。我也嘗了用青稞粉混和牛油(也該是牛
)捏成的褐色糌粑──每一枚是一隻手掌可握緊般大小,其上明顯還留著手指痕跡──以及
酥油茶和混著仙人果的乳酪。我最喜歡的還是那一杯又一杯灌進肚子裡的清茶。在座上其他
人的互相調侃間,我才知道,原來我這一趟冒冒然前來,竟不知自己要去的地方不僅是人煙
稀少的窮鄉僻野,還是緊貼西藏的高原地帶,海拔四千多米,比處在三千六百五十米的拉薩
更高。我有種得到額外花紅的驚喜。約我同行的阿木對此也毫不知情,寒衣也一樣沒帶來。
然而,因為多備有綜合維生素與高度濃縮的維生素C,我相信在高原上可以閃避感冒的侵襲。
在成都逗留了三天,我們一行十七人終于分乘兩部車子往千里以外的目的地前進。
好像是注定由一個佛教密宗檻外人來補缺似的,一名由台灣專程前來的考古學家,不知何故,
竟在出發前夕心臟病突發進院去了,不能與大伙同行。當我們的行李把一部旅行車的後座堵
得滿滿,所有人已安然就坐之後,騰出來的僅有空間剛好塞進我這正迅速退化的八月十五。
當時我想,如果處在兩者擇一的情況下,我也只有二話不說讓步。畢竟前往該地的,只有我
是個外道。
我窩在後座,身後無人,因感覺享有所有的空間而沾沾自喜。難為的是鄉親阿木,謝絕了與
各地佛教界領袖同乘上師爬山車的舒適,寧可擠在旅行車上,與我排排坐,大有患難與共的
悲壯。而兩天下來的顛簸,我們可真給震蕩得變成幽靈,若不是前座的人時而剝橘子散發的
香氣讓我流口水,我還不知置身何處。在出其不意老給拋上摔下時,我只有讓身子隨著車子
的顛簸升落,減輕不舒適感。一趟如此旅程,無須節食,阿木說掉肉三公斤。
路啊,不好走!
我盡情欣賞岷江兩岸的風光。山巒連綿不斷,翠屏重疊,清澈的湍流永無休止。一路上時而
棧橋,時而隧道,抬眼處盡是參天的古樹,野花雜蔓,叫人目不暇給。而後,遼闊的大草原
,深邃的峽谷,高處座落著許多不即又不離的藏族房屋,由不得讓人有在此地隱居的遐想。
是這一路的旎風光,使我忘卻旅途的困頓與疲勞。
這一路真的不好走!
原來,從成都到甘孜須花兩天的時間。第一夜原本在康定休息,讓我這無藥可救的浪漫派振
奮不已,我作夢也沒想到跑馬溜溜的山上會是我無意路過要投宿的地方。但由于公路在大事
維修,我們只好繞遠改道,路經馬爾康,再往目的地前進。馬爾康?這地名本身就跳躍著動
聽的音符,我竟立即把無法成行的康定撇開,嚮往著馬爾康。
抵達馬爾康時。鎮上多處已亮燈火。高地霧重,燈光毛茸茸似的。
由于是臨時決定在此留宿,我們在鎮上轉著找個可以下塌的旅館,不幸的是找了許久,一直
沒找著。當大家正在憂心積慮的時候,我卻隨著車子在街上上下縱橫行駛,目不暇給地游覽
著馬爾康的風光。馬爾康是一個令人一見鐘情的地方。處于峽谷,依著一條河而建,抬眼處
盡是滿目蔥綠的峭壁,點綴其上的是藏族屋子,令人遐想蹁躚。這里四邊的美景看不盡,想
必一年四季都會令人流連。時值黃昏,店鋪都關門了,鎮上有許多人在河邊的公園休閑。
當我默祈著我們最好會在草原上體驗一次蒼穹為帳篷、大地為我床的風餐露宿之際,車子已
把我們載到市郊美谷街一家公共汽車站的招待所。這裡依山傍水,剛剛入秋,卻讓人感覺沁
入肌膚的寒意,比馬爾康別的地方都冷。據悉,一到冬天,由于處在特殊的地理位置,風兒
不停往這里灌,美谷街還是個名副其實的冰窖呢。
招待所具備所有基本設施,不至于太簡陋,而我也往往對這一種粗獷情有獨鍾。這座四層建
築,正面看去卻是五層,底層是車房與儲藏室,拾級走上一段石階即到幾間一字排開、燈火
昏暗的餐室。阿木與我選在其中一家,因為店主一家三代五口在圍著桌子吃飯,讓人覺得十
分溫馨,尤其是婆婆與一對孫女幾乎是膩著一團。那位婆婆的藍黑色調裝扮特別,又纏著頭
,讓我以為是哪個少數民族。但他們是漢族,夫家姓任,據她兒子說,母親穿的是老一輩汗
族的服裝,恐怕快要失傳。一頓飯下來,我們已和他們一家打成一片,十分歡喜。雖然我們
也嘗了店主自譽馬爾康無敵的臘肉與該地出名的野菌,但在當時,填進肚子里的反而顯得那
麼次要。夜宿這招待所時,那些前往閉關的團員都給編排在沒有衛生設備的房間里,上師們
的用意明顯。當我一手接過招待所服務員提著用之敲門的特大號保溫瓶時,三幾個不知準備
往哪裡閉關的團員們正好自後在門口走過,個個沉著臉不吭聲,我一聲哈嘍招呼,他們連回
應都省了。
次日一早,我和阿木趁著大家還未下樓,忙不迭地往大門前一箭之遙的河邊走。有一座吊橋
跨越湍急的流水,河面不寬,二十米左右,但橋下的河水瀉玉一般在翻騰。對岸是一條小路
,逶迤地沿著山勢攀漫,看似通往山上一間幾乎是貼在陡壁上的房屋。吊橋的扶手與鋼索上
都系著各色經幡,在風中飄舞。這些滿滿印著各種經文的幡旗隨風順水,無休無止地向所有
有情眾生傳達祝福……
前進的路上,我們沿著河岸行駛,居高臨下,我看見河谷深邃,山碧水綠,情不自禁要求歇
息。一下車,才發現外面的風光明媚,如臨仙境。遠處山巒間的屋子,在無邊無際的綠野中
與世隔絕,我看了許久回不了神。阿木走向我,對眼前的景色贊嘆不休。
如果你來這里閉關,費用由我全部贊助。我說。阿木沒反應。我再向年輕的營養師建議。
Sahdu,sahdu。他歡欣地雙手合十。
是如此美景,讓人寧可時間就此凍結。
是這麼一個年輕人,在幾次簡短對話中,讓我感覺他對待生活的態度如此認真,因而觸覺也
十分敏感,叫我自嘆不如。我看到他對許多細致東西的關注,例如大鍋邊的雕花也不忘細細
觀賞。他也會繞遠抄近的,為了看看一些要看的景物,把伙伴暫時撇開。知道他習禪有年,
我為他感到高興。人生的道路原是起伏不定,尤其是心路歷程,能趁早掌握禪修的,往往可
以借此化險為夷。他是那麼的年輕,相信面對生活各項挑戰的能力已是綽綽有余。
午飯時間,我們抵達翁達。與其說翁達是小鎮,不如說是一個像中世紀般的驛站。這里處在
前往甘孜與色達的三叉路口,另一條路通色達,一個著名佛學院的所在地。我們在翁達逗留
了超過一小時,除了一部在兜生意的霸王車外,也不見有任何別的車輛駛過,顯得慵懶。一
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自鎮前流過,淙淙聲響混著經幡迎風無休無止的祝語,是滲透我神經中樞
的聲響。鎮里只有幾間房屋攏聚一處,唯一的一家雜貨店鋪,門面僅是一方對外開的窗口,
里邊架上陳列著各種日常用品與一些罐頭食品。來了幾個顧客在窗口外指指點點,先付了錢
,才見東西從里頭給遞出來。有一對看來是年輕夫婦,來選購花布,只見女的往身上比了比
,發現有旁人在看,把頭別了過去,男的卻向我笑了笑,似在示意說:看看這個小女人,還
怕羞呢!
在也是鎮上唯一的餐館里,因為一下子來了十幾個人要吃飯,才斯理慢條地開始起火。我趁
這機會溜開,沿著小溪到附近低處的幾所房屋走去。此時的太陽是毒辣辣的,有位女出家人
時而用雙手搓搓頭顱,不會是在懷念著青絲纏頭的日子吧,讓我見了忍俊不禁。我建議一起
看藏族的屋子去,她說怕熱,不去。我貧嘴笑曰:可不是早已不冷不熱?
藏族的屋子大都是就地取材,用之砌成牆的石塊,自然色澤給想像力豐富的建築師充分發揮
,在青青草原上與蔚藍天空下併成的五采繽紛,與無處不見的經幡,把這一片廣袤、無邊無
際的原始謐靜增添一些熱鬧。
在一家住宅前,我見到有一伙人在搓捏泥土,以幾種不同的銅制楷模印著許多藏人稱為察察
的小佛像。用木板托著,放在陽光下曝曬。像趕搶著炎陽似的,這些察察制作人都顯得風風
火火。原來他們來自另個地方,一路做大禮拜,前往西藏朝聖去,因路經翁達,為這屋主的
佛堂制作察察,察察給曬干後上顏色。在亞青寺我分到一枚,小小的不及一節拇指大,但坐
著的觀音五官都清晰可見。他們男女老少一行八人,其中一個還是活佛,隨身帶的只是最必
要的東西,裝在簡陋的車子里,用部陳舊的摩多車拖著。這是他們第五趟前往,通曉普通話
的屋主說: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
搭靠在屋邊,有個木梯,我問了問可否攀上屋頂觀看,屋主睨斜著眼,看來不敢置信竟然來
了這麼一個不速之客,讓他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打量我片刻後說:只要你不給摔下來,
上去唄。我戰戰兢兢地上了平面的屋頂,發現其上還鋪著一層泥沙,無怪都說藏族的屋子冬
暖夏涼。
從屋頂下來時,那些剛剛還忙得不可開交的人們已不見了蹤影。我往虛掩著大門探了探頭,
里頭漆黑一片,待眼睛已適應了黑暗,發現屋里右側有幾十隻眼睛向我注視,都帶抹掩不住
的笑意。屋主走前來,邀我進去吃飯。我跨進門,大伙吃飯的地方走去想看個究竟,那里貼
著牆幾乎坐滿了人,各捧著一隻碗,見我大喇喇地走進來,一屋子的人一時間個個都裂嘴大
笑,顯得其樂融融的,籠罩在十分歡怡的氣氛里。
從那屋子里出來,我才驚覺自己已離隊很久,但餐館的飯菜竟然還沒準備好。我卡嚓一聲給
廚娘拍了她在大顯身手的照片,她看似正忙得昏了頭,一個白眼直射過來,叫我只想即刻找
個地洞鑽。既然給轟了出來,只好信步走到隔壁家,也是兩層粗獷的建築,但樓下沒進口,
牆上寫著小食部三個字,我繞過樓梯邊幾個在對峙著象棋的人,上了樓梯。陽台上擺放幾盆
花草,通往閣樓的是一個就樹桐砍成的梯子,充滿野趣,讓我想起住在伊班長屋時的童年時
光。雖然隔著千萬里,也未必有過任何接觸,我相信人類智慧的進化是有其共性的。
屋子里還有一扇門,門洞在一面牆中央,進門的都須跨過高及三尺的門檻。像掛在牆上的一
幅畫,畫里有套破舊的沙發,幾個人圍坐著用餐。
我選了一個靠爐火的空椅子坐下,細心看著這爐火如何運作,還未看出所以然,室內的人是
因吃完飯還是因我的到來,唰的一聲,走了。留下我,也留下一桌子的狼籍。當家的問我要
不要喝茶,我還來不及謝絕,她已逕自從桌上的鋁制大茶壺給我斟了一碗遞過來。是永遠的
酥油茶,味異常濃郁,又很咸,我無法推辭,也不想推辭,一仰脖,整碗就此灌進肚子里,
如果我因而鬧肚子,如果我一天兩顆的降血壓藥物因鹽份過份攝取而驟然失效,我也只有認
了。回到先前的那個餐館,麵粉制作的午餐才開始上桌,味道鮮美,與我小時候吃過的麵疙
瘩湯無異。我依然是吃得津津有味,同行的有人訴苦,听多了,只叫人納悶,此行為啥?況
且眼前的各種條件委實不差。
一回頭,我聽見兩個團員的對話,不明所以:
你這一次來,應該是“好勢”了。
可不是?我看他們以後還能說什麼?
安江上師就與他們坐在一起,不知他聽懂方言沒有?當我與他打個照面時,只見他面無表情。
我埋頭吃著那一大碗的食物,心想,店主把我們的食量都估計大了。我吃剩的大可當另一餐
吃,不知道店主將如何處理這些吃不完的食物?
我原是吃素的,她說。一個中年婦女。上一回前來閉關,因伙食不盡其意而鬧情緒,給上師
訓了一頓。這是第二度前來,可見精神可嘉,而且智慧也有所謂的增長:難不倒我了,這一
回!她顯得得意洋洋,原來她與同伴從家里帶來的乾糧裝滿一個大箱子,夠吃三個月了。
我想起堆在車後座的大包行李,敢情都超重。我背包里的東西不足五公斤,準備用上半年可
以不覺欠缺。記得隆朵上師在啟程前親自為大家打點行李時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的東西可真
多呀。事後我才發現,沒從家里帶乾糧來的人,也在成都買了好幾箱子的泡麵速飯,帶不動
的都遺留在車上,讓我抵成都後大事善後,把它們分發給旅店里的服務生。
前往甘孜的途中,我們在一處的草原上逗留片刻。那一片高原上的草原啊,無人不為它起伏
的綠草地傾倒。有部車子飛馳而過,似在天際一般。少頃,也見他們停下來,出來的似一個
藏族家庭,回應著我手舞足蹈的招呼,終于也選擇這個地方歇腳野餐。蔚藍的天空,不見一
片雲。草地上綴著數也數不清的小黃花,疑是昨夜星辰飄落,晶瑩晶瑩的,令人打從心里歡
喜。天空里突然出現一只老鷹盤桓不去,像守護著這一地俯拾即是的黃金。
我在草原上,發現自己想無處不去,卻也哪里都不想去。此情此境,只想用眼睛靜靜飽覽。
阿木在草地上站立著,不久,但見他雙膝一彎,跪下,順勢往後一仰,大字躺著,索性把眼
睛輕輕閉上。是的,他段數高一籌,此生或不復見的良辰美景,只容心識與之交會,融成有
機的一體,才不負此行。眾巒環著一個湖,俯視那一泓碧液,涵著藍空,紋絲不動,透不出
幾許深沉。聽來不可思議:這一個湖泊內,阿秋法王入水而居,與龍王在一起,多少時日後
再走出水面來。深邃不測的湖水啊,何日讓我們這些凡夫也探一探其中的奧秘?
知道我曾旅居蘇格蘭,營養師說有姊遠嫁該地,也見識了該國的高原。他說:是不是讓你想
起蘇格蘭?
我頷首,表示了解,卻不意味贊同。
我想起宋濂說的西南山水,唯川蜀最奇。
雖然千山待踩遍,我感覺當時正處身世界之最。
安江上師拿了一袋子的時鮮水果讓我們各選一個,我伸手往里掏出一個水蜜桃。他也把僅剩
的一個拿出來,大聲歡呼:原來大家選剩的最後一個是最大最甜的一個。說著三兩口就吃完
了,突地像個大孩子,張開雙臂,讓僧衣鼓滿了風,再次歡呼:我要飛了……即往斜坡下沖
,自得其樂,讓我看了又羨又嫉。
有回在草原上小憩,一個個牧民的帳篷散布其上,黑色的牛在低頭吃草,一派的太平盛世景
象。帳篷都以牛皮搭成,可以耐上幾十年,里邊的情況未曾見識,但知道牧民以牛糞為燃料
煮食取暖,有一位團員有點大驚小怪。無巧不巧她又下意識閃避著跟前乾巴巴的黑物體,安
江上師再顯露好玩與愛促狹的本性,即時俯身把它拾起,往她的面前一送,惹得她急不及待
地拔腿往後跑……我當時在想,如果少小時光有他這麼一個玩伴,我們可能會玩翻了天。
師父,我們閉關的地方有沒有窗口?
可以看到藍天白雲嗎?
可以看到彩虹嗎?
師父,那些喇嘛們會不會說普通話?
一貫喜歡搞笑的安江上師還是嘻嘻哈哈:我的天啊!你們是去閉關修行呢還是去聊天?要看
到藍天白雲,還要看到彩虹!你們的要求還不少呀!
我靜聽著,似有所感。安江上師接著說:閉關三個月,你們絕對不會有什麼成就的,但我希
望也相信你們會把從家里帶來的一些習慣氣糾正。
隆朵上師說以前進山洞閉關的時候,只帶了兩天的乾糧,其余的一概不帶。在荒山野嶺里,
要生存,全得靠自己。阿秋法王閉關四十三年,斷糧的時候,曾在動物的糞便里挑出青稞療
饑。我想起米勒日巴,常年以蕁麻裹腹,吃出綠人一個。天津苞默在雪洞里閉關十二年,自
己種菜,糌耙是主食,一杯煉乳紅茶,日復日年復年,都也撐了過來。相對的,現在的出家
人,尤其是我接觸過的一些,物質方面,條件都十分優厚,至于他們是否嚴持戒律,精進修
行,也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安江上師說過,由于個性使然,他每天都要懺悔五百次,發心五百次,聽了由不令人起敬。
這是我們修行應持有的態度,上師這句話聽來輕描淡寫,但令人深省。
安江上師無處不化緣,在草原上由于牧民們也都一樣窮困,能給的也是奶油,聚少成多,不
算沒收獲。但是那個體積,那種重量,哈哈哈,聽他爽朗又率直,大頑童似的,多少的艱辛
都付笑談中。吃了午飯之後,我們繼續前行,不久後就抵達充滿藏族文化氣息的甘孜。甘孜
處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高處,離亞青寺雖然尚有一百二十里路,相信是避免在晚間氣溫驟降
時抵達會造成的種種不便,我們住進一家旅館。
其實,大家也都累了。
我一路原是興致勃勃,還時而翻閱隨身帶來的旅游手冊,但從翁達一路顛簸,我老把堆得比
我們頭更高的行李推回去,以免一再敲到頭。如此這般不停地重復同一件事,讓我真想歇一
歇,好好睡一覺。在旅館內要走上第二樓時,因高處缺氧的關系,我感覺喘吁吁的。阿木一
如所料,一路由我當壞人爭取與前座同行交換位置不果後,便一路聲稱不舒服,猛嗅著驅風
油,一下車,踉踉蹌蹌地上了樓,一歪在床上,已不想起來。他一臉紅通通的,正發著高燒
。我給原來也是精通藏醫的隆朵上師報信,他游走在我們之間,為我們量了血壓、開藥,怕
我們承受不了高原反應。我把備有的降壓藥交給他,讓他服侍其他人,阿木就由我充當看護
,導致我也一夜未曾睡好,所幸帶來的書讓我看得趣味盎然。
有幾位前來投宿的背包友在通道上與我交談,知道他們專挑一般旅人不走的路線來到了甘孜
,不由牽動我那欲再次背包旅行的心。如果讓我再年輕一次,我肯定會步上他們的後塵,或
許還會走得更遠。我把大好的時光與精力都消耗在所謂的事業上,驚覺一切所謂的努力得不
償失之際,提前的引退不知是否亡羊補牢?但是確實知道的是自己不可再受束縛,也不可讓
自己跌入與本意相迕的情緒里,只有杜絕與任何形式的社會組織沒完沒了的牽連,才可以把
餘生好好地活出自己。這一想,讓我為自己一直亢奮的精神找到出口,不聲不響地溜出去在
甘孜的街上閑逛,想起幾個國內的朋友,買了幾個羅漢袋當手信,也給自己買了一個藏人用
來舀水的銅制勺子。
阿木仍然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事先說好是晚飯自行解決的,來傳話的說大家還是在旅館的
餐廳一起吃。我心一橫,哪里也不去了,兩包調得稠稠的即食麥片解決了我的民生問題。我
把那一段黃昏時光倚窗觀看窗外藏族的房屋,最低一層給牛過冬,最上層是儲藏室兼晾干衣
物與食物的地方。想著屋里邊會是什麼情景,想著他們在屋邊半空中向外搭的廁所,在其中
蹲著的滋味,我享有一世界的平靜。隨一個宗教團體前來的,本身就是自投一個組織里,因
此當阿木病懨懨百般無奈把全程坐後座的辛苦告訴上師要求換座位翌日即得逞時,我萬分不
以為然。阿木移樽前去新座位時還向我說聲對不起,讓我感到有些歉意。他一開始就把比較
舒適的座位讓了,為的是設想旅途上有個彼此可以照應的伙伴,不料苦的是自己。我是個無
處不去的旅人,一上後座就把處身所在泰然待之。我們有著自己根本上的不同,誰都幫不了
誰。
您為什麼坐後面?前座的人大驚小怪。素昧平生,若不是萬不得已,我還不敢冒冒然對之有
所請求。但是他無視于後座團員的需要,一直不讓位猷可,又不顧我們幾乎給憋死,一感覺
自己冷就馬上把車窗關上,讓我們一直困在空氣不流通的小空間里。尤其前座哪個釋放途經
迂回大腸的氣體,順風勢給灌了進來,久久盤繞不去。我還親耳听見另有個人如此交代他:
他們要求換位,記得不要,知道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位給調位過來的年輕人
始終不出聲。不知是否感到委屈。
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回應。雖屬多余,當時卻是不吐不快。在這擁擠的旅行車上,彼此的舒
適與否,我認為差別極小,但是即然可以在彼此都可受惠的情況下做出某些讓步,何樂不為
呢?何況阿木極度感到不舒服,身體極可能馬上出現狀況。能忍的自然是美德,我自認自己
修行不足,才會為之感到遺憾。我也為我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
其實,我們該換換座位,我建議。心想就是不為可以享有不必受制裁的一口新鮮空氣,不為
能輪流觀賞只有前座可以看到的風景,我還是樂于有個改變……
為什麼呢?我們還不是一樣辛苦。
辛苦的莫過隆朵上師。
我們是女眾,如果不是,可以和你們對換坐。開口的是一位告訴我烏鴉是護法神的女士,也
是同個人,把幾個月的干糧空運而來準備閉關去。
坐後座是真的十分辛苦的。年輕的營養師說,因身歷其境有所理解。但是我無從認同,除了
老要顧忌後座的行李跌下來敲頭,其餘的我已做了最必要的調整,連老頂著我肩胛骨的一卷
字畫什麼的也給我處置妥當。不同的是他雖然與我們同坐後座,但他具備條件讓他無需與我
們全程同座共濟。他不時與同區來的團員調換位置,兩者未必不是下意識藉換位各為自己有
個改變,尋找潛意識的平衡。
平衡!
是的,是平衡!宇宙間哪一件事物無休無止的流變不是為了在尋求著一種平衡。
因此,回程的路上,我們必然也會是越走越舒服,才不顛覆這個永恆的真理!設定的目的既
然還在前方,因而我們該關照的是眼前甘白路上,要越過兩個山頭的這一段一百二十里。再
辛苦我們也一樣要就勢越過去,全面完成這一次已經開始而且就快完成的旅程,而不是為那
已承受過的艱辛再生煩惱。
我一路見到沿途的岩壁高聳,陡峭險峻。大自然捏就的世界,超現實,卻又是實實在在地展
現在我們的眼前。看著那些恐怕不會有人跡,高懸在陡壁上的石洞還是什麼罅隙時,不由讓
我心想不知何時能探其究竟,也讓我感觸良深。盡管是同車共行,走的也是同一條路,所見
略同,所懷的目的各異,觀注的對象因而迥然不同。我們的一生,任誰都必須自走自的路,
也不為別人踏上任何行程。
達致終極究竟的旅程,尚有多遠,尚需多少歲月?這一世下一世再下一世的許許多多世嗎?
還是永遠永遠的輪迴不息?我們真的是要靠自己去突破,從這圓周岔開。
在甘孜,上師曾經告訴我,甘白路上,待越過的兩個山頭中,有一個比甘孜高出幾百米。但
是他幾乎沒與其他人提起,原來上師洞悉大家的心理,知道事前說了只會在團員中引起不必
要的憂慮,用心良苦。
當車子開始翻越最高處時,與我們同車的安江上師突然說了一句話:大家都別說話。不知是
怕我們會因而缺氧還是開罪哪類眾生。
過後,只感覺車子再往上沖不久,他往車窗外甩了甩他的唸珠,口中唸唸有詞,繼之,我們
的車子即往下行駛,在兩位上師的引導下,已安然無恙地越過途中的最高障礙。
師父,你為什麼不早說呢?有人問。
隆朵上師笑而不語。他是大家的褓母,對團員的照顧幾乎無微不至,比哥哥安江上師更為細
心周到。每到一個站需卸下行李時,我見到幾乎所有的團員一蜂窩在車上翻來覆去找到自己
的行李時,隆朵上師都會及時為大家把行李依次提下車,以行動來保持整個組織該有的次序
。兩天的奔波,他眼睛雖然依舊炯炯有神,下巴人中卻滿是胡子茬,看來都不及初見面時那
麼神采飛揚。他與安江上師是親兄弟,年紀都不超過三十五。哥哥詼諧成性,不拘小節,常
逗得團員們捧腹大笑,是現代漢語所解的瀟灑。弟弟溫文爾雅,較之老成持重,對每一個團
員一律都那麼貼心關懷,對我這個外道當然也不例外。令我驚詫的是兩個上師都一樣喜歡流
行曲,一路上播放的都是中國時下的流行歌曲,讓我覺得十分噪耳,尤其是我們都已置身在
遠離喧囂的大自然環境里。可能是先入為主,抑或觀念所致,出家人與流行的東西,我總覺
得哪里不協調。而後覺得也無不可,釋然了,在我,也是一種提升。
當車子拐進路口有座路標的支路向亞青寺行駛時,我可以感覺到每個人的興奮。盡管懷著獵
奇的心態,我也感覺一股肅穆的氣氛在團員中散發開來。這里觸目所見都是入秋的草地,一
波接一波的僅是一味的荒涼。當亞青寺映入眼簾,滄涼蕭瑟的感覺更甚,名震遐爾的亞青寺
,不似觀念中的名山古剎,是那麼不可置信的簡陋!
我們給帶到喇嘛住的地區,讓人想起難民營──幾千人聚居,沒有任何衛生設備。在亞青寺
,有上萬人在隨法王學法。男女修行人各住一方,間隔著一條河。一到晚上七點,過河來活
動的女尼都得回去,連我們的女團員也一樣。據她們隔天回來時說,女尼住的條件很是糟糕
,住處幾乎不能避雨,而且有一些是常年淹水。不知是不是先天體力不足,無法把自己的住
處蓋得較像樣,但是在這種逆境里,她們禪修是那麼精進。女性成就者據悉比男性多,雖未
獲證實,但是這未必只是傳言。女性天生較男性耐寒耐饑,可以承受較大的壓力是有科學依
據的,給予同樣的待遇,她們在各領域的表現已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男眾住的地方原來屬隆朵上師所有,是在許許多多七彎八拐的其中一條小巷弄的一扇木
柵門內。一進去,有個小院子,草地上搭個露營用的帳篷,我立刻向隆朵上師要求在那里露
宿。呈現眼前的是牛仔影片里可以看到的原木小木屋,右邊有兩間臥室,門卻向不同方向開
;隔著一個廁所與柴房,是一個暖和的廚房,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一進去,我已在灶火邊取
暖。屋子里貼牆的架子上都擺滿了日常用品與餐具,一套沙發前的茶幾上堆滿了各種糕點,
感覺十分舒適。一位喇嘛忙著為我們張羅茶水,我捧著茶喝著,一面嘗著茶幾上的食物,扭
花油條、酥油餅,制作簡單,但是十分可口,最搶眼的是那一碟碧綠色晶瑩剔透的葡萄干,
我吃得不亦樂乎,感覺一身的元氣回流。我最感興趣的是那個應環境所需而設計、以生鐵制
成的灶子。一個茶壺坐在灶口上,柴火在其下燃燒著,卻不見火舌伸出來,灰燼也不外露。
煙霧由一段直管子接引後再往橫一送,送走前已把暖氣往屋內散發,真是又簡單又實惠。
來了一個年老的阿尼,隆朵上師給她倒了一碗的酥油茶,再從茶幾上給她掰了一大塊酥油餅
。她用雙手捧著,用藏語向上師說了一陣什麼後就開始吃起來。看她如斯專注地吃著喝著的
,本身就是一種無上的幸福。隆朵上師起身又把她的茶碗斟滿。上師微駝著背俯首為老阿尼
細心斟茶時,老阿尼仰面謝聲不絕的情景,烙印在我的腦海里似的,讓我一直揮之不去。
去見法王之前,我們散坐著休息,也吃了一頓由安江上師親自為我們下廚準備的午餐,香噴
噴的,一名女出家人翹起可以極度往後扳的大拇指:真好吃。在亞青寺享用的那第一餐,是
我在四川十天內吃的最美味一餐飯,至今回味無窮。
當大家準備就緒要拜訪法王時,天開始下著雨,氣溫也因此轉冷。我們各撐著傘,踩著泥濘
的地面,浩浩蕩蕩朝另一個山坡上法王的精舍走去。
法王已有好長的一段日子不露面,據隆朵上說,今天大開門戶,主要還是因為我們的到訪。
消息迅速傳開,數以百計慕名前來的善男信女,在精舍前面的廣場等候機會向法王求法請教。
雨越下越大了。由于求見法王心切,有許多不備傘的人都寧可讓雨水淋透也在等著。依我推
測,因為時間的關系,與我們一起守候在外的,只有一小部分有機會見到法王。果然不出所
料,阿木事先安排的獨家專訪,法王也不得不臨時取消。
等了許久,我們才給引進一道木門,以為一過這一道門即到了法王的精舍,其實不然,我們
僅僅置身在一個雜草叢生的大院子里邊,需走條小徑才到左側的屋子。幸好屋子前面有道走
廊,我們都直往那兒避雨。由于早給淋濕,不知哪來有一陣沒一陣的風,把寒意徹入我的肌
骨。在高原上患有傷寒感冒是會致命的,我相信自己事先做足抵御工夫,又難得有個團員把
件寒衣相借,我有信心不會在此病倒,何況安江上師早已聲明:
你們別擔心會在亞青寺死掉!
當時我們在馬翁路上,一路陽光明媚,看不盡的是郁郁蔥蔥的樹林。單是光合作用所產生的
氧氣我們絕不欠缺,但是許多團員都吸著氧氣,委實浪費。
在亞青寺死掉?我告訴你們,你們沒有這種福報!在那里往生有上萬個出家人為你誦經超度!
我們一行人,屬青壯居多,年紀稍大的也不至于老耄。上師語音未落,阿木低聲對我說:我
想念我的女兒。
同一時間,我發現一車子的人個個拿著唸珠還是計數機默默持咒。不知是為那殊勝的福報助
緣,還是逆向爭取,也見吸氧氣的吸得更勤快。
安江上師說,有史以來,只有一個老婦人于朝聖期間在亞青寺往生。遺體也在那里火化,為
她超度的人上萬。她遺留的舍利子多不計其數。善終為五福之一。那些舍利子也只讓人確實
人生的虛幻,生命的無常。那個老婦,相信她在啟程前,並沒料到自己會在朝聖期間去世。
我們的確沒有那個福報。高原反應帶來的頭疼,呼吸緊促,都是虛驚一場。值得一提的是,
一上了海拔三千米,我發現自己的皮膚變得嫩滑起來,阿木的雙頰起了紅暈。我們一時都在
相貌上返老還童,雖然頭部像孫行者給下咒箍住似的叫疼不已。而一回到平地,一切還原。
還原嗎?
我們終于給引進屋子里。走過一段陰暗的通道,法王所在處僅是個百來方尺的小房間。法王
背著光坐在房間的右側,隆朵上師個別把我們介紹給法王,門檻高及膝部,給點名進去的人
只有五六個,其余的都在門外。我樂在門外觀看,保留的還是自己要的空間,對里邊的一切
還可以一覽無余。旅行車司機與我一樣,對眼前發生的事只有好奇。有些團員一見到法王即
激動得哭得稀里花啦,想必是多時給憋住的情感迸發,是那種讓我百思不解的強度,讓我不
由愣了愣。
法王的房間都擺滿了佛像與各類法器,一個法輪給裝上電流,不停地旋轉著,牆上也盡是唐
卡與舊照片。
法王的開示弘法通過隆朵上師精彩的翻譯,由于學淺,我僅略領會一二,但是知道法王地位
崇高,隨他學習的人遍布全世界,他傳承的是正法,顯現的是圓滿德行。有機會來到他的跟
前,是無上殊勝的法緣,我十分專心聆听。只是听法王一再強調修持方法不同,成就歸一,
不由讓我覺得各傳承間似乎有些矛盾。
法王把上半身幾個部位向我們展示,說具慧眼的可以看到其上所顯現的靈光,也會因而在某
種程度上得到解脫。隆朵上師盼望各徒兒成道心切,再三挨次問了問檻內人,但是沒有人有
所反應。我看到只是法王的肉身,什麼靈光也見不著。我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一些人,有個手
握著筆在記錄著的女子向我說:也讓我看看。我只側了側身子,她一擠把自己揉到我面前,
因她帶了頭,好幾個人也順勢把我推了推,三兩下子已把我給擠出人牆。
我靠著牆坐著,始覺得冷,只想找個暖和的地方。顯然的,大夥對法王身上的靈光也都一無
所見,想來期待法王確認修行成就的人也只有今後更精進些,把希望放在以後了。
那個千方百計把自己擠前去的漢族女子沒多久又蛇了出來,輕聲問我:我怎麼什麼也沒見著
,你呢?見到了嗎?我故做玄虛,端詳她一陣子,說:我只見到你一臉的失望。
她把眼睛向上翻了翻白,叫我忍俊不禁。
藏傳佛教有許許多多追尋悟道的修行者,往往不視現實生活的物質而自行閉關。丹津苞默因
是個英國人,經傳媒報導而廣為人知。在這里,修行有成者,不勝枚舉。據隆朵上師說,有
回他親眼看到一名女尼在草原上坐著,少頃騰空,而後就化風而去,遺留的僅是她的衣服。
這名女子就此走了,也沒有人為此大作文章。
我們凡夫都是我執太強了,德行高超的絕不為修行成果賣弄。時下世道敗壞,造就許許多多
自詡為上師的人繼續冒出,更不幸的是其追隨者不缺,愚昧無知的程度令人擔心。學佛的都
應該依法不依人,是佛陀說過的話。
離開法王的精舍之前,我們個別分到一條白色的哈達,然後挨次進去給法王加持。我對這一
切儀軌都很陌生。輪到我跪在法王跟前,一心一意急著要依阿木的指示,要懺悔要發菩提心
時,臨陣卻不知道要怎麼做,雙眼與法王互會據悉已是犯了大忌。法王把哈達套在我的脖子
上,見到他傾前來,我不明所以,雙手合十,隨即就匆匆忙忙地退出來。後來听見其他團員
對此的重視,我才發現法王並沒有以頭頂頭的方式為我加持,而有的團員還為給頭頂頭之後
又給轉了幾轉而沾沾自喜。
記得回去不要洗頭哦!安江上師說,自己先笑了。
從法王的精舍出來,我們給帶到住著四個活佛的四層建築里邊。我以為一走進那鋼骨水泥的
建築里,一定會比較暖和,其實里邊很冷,尤其是從室外走進那甬道的那一時間內,感覺簡
直是走進了一個冰窖。
在那十分幽暗的甬道上,我听見隆朵上師說:
很抱歉,法王沒有點到你。
我一時給搞糊涂了,不知隆朵上師指的是不是我,因為只有我當時與他走在一起。待要問個
明白,我們已給擁進活佛的房間,我也即把他的話語留在那甬道上。我自知沒有那種脫俗的
能耐。
活佛的長相奇好,具很強的親和力,令人一見即生起歡喜心。生他之母也住在這里。他是亞
青寺的當然繼承人。法王的年紀是八十二歲, 劫數在八十五,但逃過這一劫,會享年一百三
十五。
活佛的房子比法王的寬敞舒適,牆上也是掛著許多顏色差異強烈,鮮艷奪目的唐卡。我們進
去之前,有好幾個少年男女各把書本攤開,匍匐在地上,似在向活佛討教,氣氛十分融洽,
平和、溫馨。而氣溫並不暖和,我在里邊還不禁因感到冷而戰慄。我們稍坐片刻,接受加持
,即退了出來。
對藏傳佛教,我近乎一無所知,但是見到法王與活佛,歡喜心仍會莫名涌現,一如我與其他
宗教的虔誠信仰者在一夥也會感覺心平氣和。宗教畢竟是唯心的。我曾旅居多年的沿海小鎮
,該地的佛教組織只要藏傳佛教的師父不能以漢語弘法的都給拒在門外,也因這些師父不茹
素,即使他們不在該處用膳,一概都不給留宿。要僧人遭受如此待遇,他們是否覺得不妥?
剝奪了善信們接受淨化心靈的加持,他們是否知道,對人對己已造成一種莫大的傷害?當時
我多事過問,換來的是一句:因為你偏向密宗!
一回到住處,發現搭在院子里的帳篷因一場雨而里外都濕透了。我只有把自己硬塞進預留給
阿木等人的房子內,而且急不及待地即鑽進被窩里邊。絨被是新的,價簽還在,可見隆朵上
師為我們的到來費了多少心思。屋子實在小,除了可以躺下的地方,可走動的空間不及十方
尺。為了堵住入侵的寒風,四壁都貼著膠毯,伸手可及的天花板也以藍底紅花的棉布裝飾。
電流取自太陽能,因此,夜里還是有電燈照明。
那間屋子里有三張床鋪。沒了那帳篷,我唯恐有鳩佔鵲巢之嫌,只能求助于阿木,一張床兩
個人各佔一頭,是擠了點,但是暖和。我正模模糊糊地開始睡去,感覺有只溫暖的手在我額
頭上探熱,雖然我沒睜開眼睛看個清楚,但是我知道是隆朵上師,因為只有他才會對團員如
此關懷。我裹著被,繼續睡去。
午夜夢回,可以听到屋外的風在呼嘯,遠處近處不停地有狗在此呼彼應地叫喚著,有的似有
所目擊地狂吠一陣,時而長長地拖著尾音,在屋外那一頃廣袤的荒原回蕩著,帶點悲涼。那
聲音喚起我淡淡的鄉愁。是童年遠居鄉間,是工作時許多年出差在原野的日子里,這一種屬
于大自然的協奏曲讓我安心酣眠。當我起身小解,發現外邊的空氣清新如洗,樂得在柴房里
坐片刻。狗吠聲依然此起彼伏,屋子響起的卻是不同的鼻鼾聲,是團員們找到心靈歸屬,滿
足地在酣眠。
夜是迷人的,尤其是高原上的夜。夜空因一場雨,出現的幾顆星星,水晶般的亮。
當我再次醒轉過來,晨曦透窗而入,風聲已止,狗吠聲也不見了。屋外有幾個前來為我們準
備早餐的喇嘛,他們干活的聲音與飄香的食物讓我又回到人間來。
睡在昨夜空床的,是在旅行車上坐在我們前座的人,見他甜夢未醒,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我要求一位與我十分投緣的小喇嘛旦周伊西帶我們去他的寮房參觀。他說:我還要干活。但
經他兩個在場的師兄允許,他即帶我們往外走。他的住處是在扎一區一號,看來這一大片不
分經緯的地方還是有其系統的。
旦周伊西十五歲,讀到小學五年紀就輟學。一家十口,他是三名男孩中最小的一個。依藏族
的風俗傳統,家里最小的男孩要出家。旦周因而來到亞青寺,而且很喜歡目前的僧人生活。
他告訴我他有兩個哥哥都在干部,一個在購物團,一個是教師。務農的父親一年總會來看他
幾次,也給他帶來了生活費。他一年只需一千人民幣。我都忘了自己在十五歲的時候做了些
什麼,眼前的旦周已找到自己的方向。他事後陪我去商店,我買了一個小小的羅漢袋,零錢
不足,他給我墊上。我很想給他添點生活必需品,一百人民幣塞過去,他硬是不接受。在推
讓間,我抬眼看到有個喇嘛看著我們,讓我頓時感到羞恥與庸俗。
旦周的寮房很小很矮,四四方方的,分成兩格,外格放著雜物,內格是他的臥室,兩個墊,
貼著牆鋪在地上,之間有個鐵皮箱子,其上堆著他的日常用品。牆上也是貼著膠毯,依牆而
釘的架子上整齊地擺著一排佛學書籍,可見他的好學。屋外有方空地,用紅布圍著,長著雜
草,我問他為什麼不種菜。
他只說不種,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著。住在他的隔壁是先前在我們住處見到的喇嘛,他這
些年來一直在必要時照顧著旦周,也與旦周一起用膳。因為喇嘛們都出去听法王開示,我們
所經過的僧寮,門都給上了鎖。
他們都不在家呀!旦周解釋。
我知道自己問得傻乎乎的,想的卻是出家人的一點點家當,在上萬人聚居的亞青寺,也怕有
宵小光顧。這畢竟還是人的世界。
當我們從旦周的僧寮走出來時,抄著另一條路往回走,依舊是七彎八拐的,與其說是路,不
如說我們是沿著兩邊盡是參差不齊,簡陋的僧寮間窄窄的空地走。中途見到前面有兩名喇嘛
在路邊朝外蹲著,回頭看到有人走近,有些失策似的,對我的招呼也無動于衷,弄得我有點
訕訕的,極不好意思,走近時,發現他們跟前僧袍邊冒著淡淡的白煙,還未明白過來,已見
他們忽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開,遺留兩灘液體。
有幾條長得十分碩壯的黑狗漫無目的地在游蕩,見有陌生人,不吠,但都趨前來嗅著,我們
都閃之不及。不知它們是不是昨夜吠空的那幾只,其中很有可能還是昨夜在廁所洞下向上與
我對望的一只,當時那一對碧熒熒的眼睛我還以為是玻璃珠子。
是日,法王開示,繼之有一連幾天的法會,亞青寺顯得十分熱鬧。身著暗紅色僧衣的喇嘛與
女尼陸續從各自的住處出來,似來自四方八面的一道道紅流向法王的精舍匯聚,迅速、肅靜
。不久,紅彤彤的一片,把四周原是光禿禿的幾個山坡上都給坐滿,靜侯法王自精舍播出的
開示,場面具佛陀時代的遺風,極其莊嚴,令人動容。
許多年紀小小的小喇嘛,操著小腳步,夾在大人群中,也在泥濘的路唯恐落人後地走著,不
畏高原太陽未升前的寒冷,不由得叫人憐惜。有個不及五歲大,邊走邊用袖子抹去時不時給
鼓起成球的鼻涕,知道有個人一直看著他,不以為意,繼續前行。他眼神凝重,一臉的老成
,讓人感覺那小小的身軀馱著的是多少年歲月的經歷。我目送著那對小腳俐落地走上一個斜
坡,隔著五十米的距離,我以為他不覺,但是當他找到地方,偎著一個老喇嘛坐下時,他回
過頭向我處看了看,我猛向他揮揮手,他也在第一時間內揮著小手回應,我肯定自己還見到
他臉上綻放著童稚的笑容。至今,我不時還想起這一幕,一股熱流即涌上眼框,視線模糊。
那個小喇嘛,我總無法忘懷……如果近期能重游該地,我一定要把他找出來,第一件事就是
把他摟在懷里。走筆至此,那高原上應是冰天雪地,那小小的身軀,可耐不耐嚴冬的侵襲?
隆朵上師說,法王的開示提及我們的到訪,引起他們對我們的好奇。遠方來的過客若我,何
時才能領會他們深邃的萬一。
一個大帳篷內,里邊的誦經聲不絕。旦周說那是各方前來修行者的代表聚集一處共修的地方
,其他人不得其門而入。帳篷看來已經十分陳舊,不知永久性的建築何時可以如願建成?政
府不時來干涉,據悉有些建築建了又拆,都是因為所謂的不合格。勞民傷財,讓原本經濟條
件欠缺的亞青寺更為拮據。
我們來到合作社,里面賣的日常用品無一不全,連手機的充值卡也可以買到。在合作社的樓
上,我們接受殷勤的招待,那一頓早餐是不遠處的廚房所準備。
隆朵上師說,當天由于法會的關系,廚房必須準備四千個人的伙食。
廚房用的是柴火,許多粗大的木桐在廚房外堆放著備用,許多女尼正起勁地忙著。直徑至少
五尺、深三尺的四個大鍋實在太大了,只好一字排開,高高在上端坐在巨大的灶上。大鍋的
造型特別,因為周身都刻著精致的花,遠看像個掏空的大月餅。一鍋煮著的酥油茶,還在滾
著。一鍋的八寶飯,葡萄干在其中都不見了蹤影。從一名廚師給我舀上的一小碗,見到的葡
萄干竟是滾圓飽和的。八寶飯甜膩膩的,可口,但不能多吃。下了灶面,始發現石階兩邊柴
火熊熊,灶肚可以住進一個人。
在廚房外,有個給棄之不用的大鍋,營養師彎著身子細心地觀賞其上的雕花。我想,藏族多
少年來與大自然搏斗,才得于生存,外在的粗獷是必然的條件,但是他們細致的一面卻也表
現無遺,日常生活方面,他們在建築、服飾上,色澤的采用,獨具一格。而富宗教意識的唐
卡、壇城等制作,更叫人贊嘆,為世人所稱道。
離開亞青寺之前,阿木與我任意走走,信步來到轉經輪的房子,見到幾個善男信女在那里口
中持咒,邊走邊轉,行動十分緩慢,神情專注,旁若無人。我們從一頭開始轉動,發現經輪
龐大笨重,轉動起來很是費勁,所幸推動了開頭那看似全然靜止卻又蘊涵動力的一個之後,
其余的都借了前面的人推轉過的動量,只需順勢再推,之後的經輪即轉得爽爽朗朗,讓我感
到歡喜,心想我們的存在與當下所享的一切,可是借助多少前人的力量與付出啊。同樣的,
我們也盡自己的一分力量,後來者一定也會受惠。眼前的經輪,如果多來些人,一人一分力
,將會是怎麼樣的景觀,何況轉到盡頭折個彎,又見長長的一排,原來經輪繞著那建築一周
,至少一百米,可以一周又一周不停地轉下去,但是我轉了一圈,已是精疲力竭,回頭見到
先前那幾個人仍不棄不離地轉著轉著……
歸途,如我所料,雖然座位不變,果然越走越容易。當車子駕到一個高處,我見到拋在後頭
的路曲曲折折,猶如鋸齒般的向下伸展,來時如果能從低處抬眼,這路應是攀爬。一上一下
,一來一去,我們走的還是同樣的一條路,但是,不從某個角度看到,我們竟然不覺。
一路順風,一路陽光普照,只見車窗外夾道的一片綠意盎然的樹林,甘孜已在眼前。
我們在甘孜分道揚鑣,我與阿木等人往回走,其余的前程繼續,隨兩名上師到玉樹閉關去。
隆朵上師對我們離隊的不斷叮嚀:
你們要保重,一路小心啊。
師父,我的年紀還比你大呢。
那我不必再照顧你啦。是嗎?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往往是這麼樣的一種情況下,我給搞得一頭霧水。
隆朵上師逐一以頭頂頭的方式為我們祝福。輪到我時,我一時操之過急,迎上前去,不錯不
爽的,喀的一聲,與他敲個正著。
在大家都在相互道別的時候,坐在我前座的團員也要閉關去,他走前來,向我握別:
再見了。保重。
你也是。謝謝你一路的照應。我由衷地握住他的手,心里十分感激。這一路一來一去,兩千
公里,見到的不用說了,涌上心頭的,觸及思維的,已讓我受用不淺。而沒有這些一路同行
的,我絕沒這種機緣踏上這一旅程。
歸程真的顯得輕松愉快。
一個團員要趕到成都購物,但是一千公里的路程,兩天的時間還是跑不掉,導致我們在爐霍
與汶川過夜,在我又是一件美事。
有一次途中小憩的地方,竟然是與去時同一處。那段公路給山洪沖毀,正在十萬火急地修葺
中,視線所及,盡是碎石砂礫與笨重的機械,是一路明媚風光的大缺陷。是在同一個地方,
我曾順手采擷蕁麻給團員看,不幸卻給叮傷,疼痛要大半天才消失。這一回,我逆風背著那
一堆礙眼物件的方向走,閃避那些飛揚的塵土,也閃避了那一叢蕁麻,發現眼前仍是岩壁高
聳,河流涌碧翻白。轉個身,原來看到的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絕妙風景。我不也就學乖了嗎?
一去一來,同行的為何前來,都應各別有所大斬獲吧。
一去一來,我是個外道,掇遺一樣豐富呵!(全文完)
犀鸟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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