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们说“下雨”之后
石问亭
回到营地时已经看不清树林。我知道在那方向,霞光幻化为一轮
早升的月亮,飘过山、树林,正往几片乌云投去。那里必定有一
片明月在水底,游鱼一般冒一池的水泡。我在帐幕外升了堆火,
片刻间,进入一个人造光的夜空,预报今夜有一场大雨。
…摘自“雨终於停了”(1982)
果然,先有阵风,悉悉卒卒穿过厚实的叶片后,投入地面就消失了。
瞬间,枯黄底叶自那些乾裂树干似螭似虬的枝桠摇落,带着充满风雨
欲来的片静──这是诗。或是,我在帐幕外升了堆火,给我告之黑夜
降临那分外冷清和寂静──这几天在森林里的观察,不期然而遇的山
风摇动林木和飘拂的叶片,不久之后逐生一阵紧似一阵的气压,这是
大雨的前奏。
鸟雀开始低飞、盘旋、回巢。走兽停止活动;松鼠躲在树干上,能够
发声的兽类,譬如,猴子已经招唤其邻归队。但是,这时刻我急促赶
路。她慢步回走来头路,在一丛不知名矮生植物前,呼叫起来──下
雨了,而且是大声噢哈。扬脸、闭眼、轻咬嘴唇,伸出手来任由大珠
小珠飞而洒之。那让她捧着的雀跃地在一张阔叶上轻轻地滑下来──
在她的手动中滚动──不是雨。她带着天生一份对水的特殊感情吟唱
拉固,高高低低地哼着,好像感知水珠里繁荣的各种生命。
这首歌极像济慈‘夜莺曲’曾在雨过天睛那刹那间给诗人听见,写进
他诗里。我知道帝王和卖浆者听过,那圣经里的路德也听过。同样,
这歌声,曾经屡次迷惑我们,开向那神奇的河湾,开向那惊骇的波涛
和海峡,让我们和奥德赛一样被绑在船头上任风雨吹打:
喂,在你们说“下雨”之后,果然,豪雨狂飞──打在玻璃上,扫水
器加速仍看不清前头路。车水慢慢地爬行,后头一条马龙,紧绷地探
测。这是午夜前的车流,我们都喝了酒,但是,我们得一路前进。这
时候我焦躁地躲在车箱,包在闷热的空气里,谁都没有停下来避雨的
意思。
终於来到十字路口,红绿灯指示各自的车流。有几处还射出高高黄雾
灯这玩意;加大的排气管怒吼,抢先抓住了指示器闪绿当下飞驰的那
一秒钟。等那雨水稍微转弱,一辆接一辆即从我们右手呼啸前进──
溅起水花从车窗泻下来──在扫水叶规则的扭转中,右转向灯不停闪
烁。
这好比米兰昆德拉的‘慢’和卡尔维诺他的‘轻与重’,但是,连续
几场大雨之后,沟渠水浸未退,路段淹没。前车飞快。后车跟紧。我
想着明天,因此──处处小心且步步为营紧跟着路灯下的白线,介於
分割线上投入全副精神注目来车,估计前头游龙,快慢,与我的离合
器是否适当种种而行驶。
这时刻我只能一路前进,如同车窗上积成的水流,从右上角一个圈一
个圆泻向左下。没有打算,没有欲望,只有一个方向盘,如坎坎伐檀
兮,不稼不穑,不狩不猎。没有打算,没有欲望,如同车窗上积成的
水流,从右上角一个圈一个圆泻向左下。“老的”,下雨也没有甚么
不好,她说,至少让我们想到家。
但是,到达营地有一段距离。我急促她赶路。黑夜来临──我们回到
营帐相互依偎并享受欢爱。这几日来我一直住她的林头,越过那绿阴
前进。喂,在你们说的“下雨”之后,我已经来到她润湿的河沟。她
伸着手,抑脸、咬一下嘴唇、松开、张开眼。此刻,我只是感知,她
那河湾为何润湿。而忽然间,树叶沙沙响个不停。鸟雀从睡眠中惊醒
扑扑展翅离去、虫儿停鸣,在那之后一片静谧,把我从你那里荡回孤
零零的自己。那在树上树下洞里及各处睡眠中的走兽还是沉沉安稳地
在他们的梦乡。其他树林里的神灵或许点化为忽明忽暗萤火,在他们
借来的时空逍遥地飞来飞去,有些搭搭蔓藤升高。
我从帐幕伸出头来,以走兽潮湿的鼻尖探测那天籁无端的启示,之间
的虚实我不能感知,只是觉得雾水重了些。树林的空气已经被压低而
沉寂,随时有阵落雨的预兆。我打个寒战,往堆火加添木柴。因为木
头的积压火势弱沉,乃把火焰挑开,火堆毕哔历把拉烧起来了。热气
的流动又惹来阵风,打旋地升上去。此刻,我仿佛回到几天前这一路
走来的加兰岸乾涸的河床上。在我能望到的地方,风在云里追赶和造
雨,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车灯不停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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