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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边观赏壁龛里的挂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给我来碗茶吧。”
“哎。”
近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站起身来。
近子那些像男人胡子般的毛,掉落在放在她自己膝上的报纸上。菊治全都看在眼里。
大白天,老鼠竟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靠近廊子处,桃花已经绽开。
近子尽管坐在炉边烧茶,神态还是有点茫然。
此后过了十天,菊治听见母亲对父亲像要揭开惊人的秘密似地说,近子只因为胸脯
上长了块痣才没有结婚。母亲以为父亲不知晓。母亲似是很同情近子,脸上露出了怜悯
的样子。
“哦,哦。”
父亲半带惊讶似地随声附和,却说:“不过,让丈夫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
婚前取得谅解就好嘛。”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胸脯上有块大痣的事,女人家哪能说得出口。”
“可她已经不是小姑娘啦。”
“毕竟难以启齿呀。就算婚后才发现,在男人来说,也许会一笑了之。可是………”
“这么说,她让你看那块痣了?”
“哪能呢。净说傻话。”
“只是说说而已吗?”
“今天她来茶道教室的时候,闲聊了一阵子……终于才坦白了出来。”
父亲沉默不语。
“就算结了婚,男方又会怎样呢。”
“也许会讨厌,会感到不舒服吧。不过也很难说,说不定这种秘密会变成一种乐趣,
一种魅惑吶。也许这个短处还会引出别的长处来呢。实际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
病。”
“我也安慰她说这不是毛病,可是她说,问题是这块痣长在乳房上。”
“唔。”
“她觉得,一想到生孩子要喂奶,这似是她最感痛苦的事。
就算丈夫认可,为了孩子也……”
“这是说因为有块痣奶水就出不来吗?”
“不是……她说,孩子吃奶时,让孩子看见,她会感到痛苦。我倒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事人不免会有各种想法的啊!婴儿从出生之日起就要嘬奶,
睁眼能看东西的头一眼,就看见母亲奶上这块丑陋的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
对母亲的第一印象,就是乳房上的丑陋的痣——它会深刻地缠住孩子一生的啊!”
“唔。不过,她也过虑了,何苦呢。”
“说的是呀,给孩子喂牛奶,或请个奶妈不也可以吗。”
“乳房只要出奶,长块痣也无大碍嘛。”
“不,那可不行。我听她说那番话以后,泪水都淌出来啦。
心想,有道理啊!就说咱家的菊治吧,我也不愿意让他嘬有块痣的奶。”
“是啊。”
菊治对佯装不知的父亲感到义愤。菊治都看见近子的痣了,父亲竟无视他,他对这
样的父亲也感到厌恶。
然而,事隔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菊治回顾当年父亲也一定很尴尬吧。于是他不由
地露出了苦笑。
另外,菊治十几岁的时候,不时想起母亲的话:担心另有吃了长块痣的奶的异母弟
妹。这使菊治感到不安,有些害怕。
菊治不仅害怕别处有自己的异母兄弟,更害怕有这种孩子。他不由地想象着孩子吃
了那大块痣上长毛的奶,总抱有一种对恶魔的恐惧感似的。
幸亏近子没有生孩子。往坏里猜,也许是父亲没让她或不想让她生孩子,而借口向
她吹风说,痣和婴儿的事使母亲流了泪。总之,父亲生前死后,都没有出现过近子的孩
子。
菊治和父亲一起看见了那块痣后不久,大概近子捉摸着得赶在菊治告诉他母亲之前
先下手为强,就前来向他母亲坦率地说出了这桩事。
近子一直没有结婚,莫非还是那块痣支配了她的生涯吗?
不过,有点奇怪,那块痣给菊治留下的印象也没有消逝,很难说不会在某个地方同
他的命运邂逅。
当菊治看到近子想借茶会的机会,让他看看某小姐的请帖附言时,那块痣又在菊治
眼前浮现,就蓦地想道:近子介绍的,会是个毫无瑕疵的玉肌洁肤的小姐吗?
菊治还曾这样胡思乱想:难道父亲偶尔也不曾用手指去捏过长在近子胸脯上的那块
痣?也许父亲甚至还咬过那块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鸟啁啾鸣啭的庭院里,那种胡思乱想还掠过了他的脑际。
不过,近子自从被菊治看到那块痣两三年后,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现在则整个变成
中性,实在有点蹊跷。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着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过,也许那长着痣的乳房,
已经干瘪了。菊治意识过来,松了口气,刚要发笑,这时候,两位小姐从后面急匆匆地
赶了上来。
菊治驻步让路,并探询道:“请问,栗本女士的茶会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吧。”
“是的。”
两位小姐同时回答。
菊治不用问路也是知道的,再说就凭小姐们这身和服装扮,也可以判断她们是去参
加茶会的。不过,他是为了使自己明确要赴茶会才这样探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个用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包里的小包,上面绘有洁白的千只鹤,美极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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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为什么?”
“瞧,在这儿就看见了嘛。”
“哟,瞧你多讨厌呀,以为我也长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真有的话,你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在这儿,是吗?”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却毫无反应地说:u为什么要说这些
呢。这种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菊治的挑逗,对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效应。可是,菊治自己却更来劲了。
“怎么会不相干呢。虽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只看过一次那块痣,但直到现在还浮现
在我眼前吶。”
“为什么?”
“就说你吧,你也遭到那块痣作祟嘛。还记得吗,栗本打着家母和我的招牌,到你
家去狠狠地数落过你。”
夫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地缩回身子。菊治使劲地搂住她说:“我想,就是在那个时
候,她肯定还在不断地意识到自己胸脯上的那块痣,所以出手才更狠。”
“算了,你在吓唬人吶。”
“也许是要报复一下家父这种心情在起作用吧。”
“报复什么呢?”
“由于那块痣,她始终很自卑,认定是由于这块痣,自己才被拋弃的。”
“请不要再谈痣的事了,谈它只会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无意去想象那块痣。
“如今栗本无须介意什么痣的事,日子过得蛮顺心的嘛。
那种苦恼早已过去了。”
“苦恼一旦过去,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一旦过去,有时还会令人怀念呢。”夫人说。
她恍如还在梦境中。
菊治本不想谈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来。
“刚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这位小姐。”
“是吗。”
夫人睁开了她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菊治。
“原来是相亲呀?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不是相亲。”
“原来如此呀?是相过亲后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泪下,泪珠成串地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在颤动。
“不应该呀,太不应该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夫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毋宁说,菊治是没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亲回来也罢,不是也罢,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那件事与这件事没
有关系。”菊治说。他心里也着实这样想。
不过,稻村小姐点茶的姿影又浮现在菊治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缀有千只鹤的粉红
色包袱皮。
相反,哭着的夫人的身躯就显得丑恶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过啊。我是个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说罢,她那圆匀肩膀又颤抖起来。
对菊治来说,假使说后悔,那无疑是因为觉得丑恶。就算相亲一事另作别论,她到
底是父亲的女人。
不过,直到此时,菊治既不后悔,也不觉得丑恶。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与夫人陷入这种状态。
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自然。也许夫人刚才的话是后悔自己诱惑了菊治。但是,恐怕
夫人并没有打算去诱惑他,再说菊治也不觉得自己被人引诱。还有,从菊治的情绪来看,
他也毫无抵触,夫人也没有任何拂逆。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投影。
他们两人走进坐落在与圆觉寺相对的山丘上的一家旅馆,用过了晚餐。因为有关菊
治父亲的情况,还没有讲完。菊治并不是非听不可,规规矩矩地听着也显得滑稽,可是,
夫人似乎没有考虑到这点,只顾眷恋地倾诉。菊治边听边感到她那安详的好意。仿佛笼
罩在温柔的情爱里。
菊治恍如领略到父亲当年享受的那种幸福。
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他失去了挣脱夫人的时机,而沉湎在心甜
情致中。
然而,也许是因为内心底里潜藏着阴影,所以菊治才像吐毒似的,把近子和稻村小
姐的事都说了出来。
结果,效应过大了。如果后悔就显得丑恶,菊治对自己还想向夫人说些残酷的事,
蓦地产生了一种自我嫌恶感。
“忘了这件事吧,它算不了什么。”夫人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
“你只不过是想起家父的事吧。”
“哟!”
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刚才伏在枕头上哭泣的缘故,眼皮都红了。眼白也显得有些
模糊,菊治看到她那睁开的瞳眸里还残留着女人的倦怠。
“你要这么说,也没办法。我是个可悲的女人吧。”
“才不是呢。”
说着,菊治猛然拉开她的胸襟。
“要是有痣,印象更深,是很难忘记的……”
菊治对自己的话感到震惊。
“不要这样。这么想看,我已经不年轻了。”
菊治露出牙齿贴近她。
夫人刚才那股感情的浪波又荡了回来。
菊治安心地进入梦乡了。
在似梦非梦中,传来了小鸟的鸣啭。在小鸟的啁啾中醒来,菊治觉得这种经历好象
还是头一回。
活像朝雾濡湿了翠绿的树木,菊治的头脑仿佛也经过了一番清洗,脑海里没有浮现
任何杂念。
夫人背向菊治而睡。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过身来。菊治觉得有点可笑,支起一只胳膊
肘,凝视着朦胧中的夫人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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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抓住他的这只手,说:“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气无力地说:“这间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暧昧地答道:“是的。”
“是间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时受到邀请的事呢,还是忆起菊治的父亲。
“是初次吗?”菊治问。
“是的。”
“你在看什么呢?”
“不,没看什么。”
“这是宗达的歌仙画。”
夫人点了点头,就势垂下头来。
“你以前没到过寒舍吗?”
“哎,一次也没来过。”
“是吗?”
“不,只来过一次,令尊遗体告别式……”
说到这里,夫人的话声隐没了。
“水开了,喝点茶好吗?可以解除疲劳,我也想喝。”
“好,可以吗?”
夫人刚要站起,就打了个趔趄。
菊治从摆在一角上的箱子里,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来。他意识到这些茶具都是稻村
小姐昨天用过的,但他还是照样取了出来。
夫人想取下烧水锅的盖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锅盖踫到锅上,发出了小小的响声。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倾,泪水濡湿了锅边。
“这只烧水锅,也是我请令尊买下来的。”
“是吗?我都不了解。”菊治说。
即使夫人说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烧水锅,菊治也没有反感。他对夫人这种直率的
谈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点完茶后说:“我端不了,请你过来好吗?”
菊治走到烧水锅旁,就在这里喝茶。
夫人好象昏过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
菊治搂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颤了颤,呼吸似乎越发微弱了。
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个婴儿,夫人太柔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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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出去做事。”
没等菊治回答,文子接着说:“接到您的电话,我很高兴,我这就去拜访。虽然我
觉得不应该再去见您……”
菊治盼着骤雨过去,他让女佣把铺盖收起来。
菊治对自己居然挂电话把文子请来,颇感惊讶。
但是,他更没有料到,他与太田夫人之间的罪孽阴影,竟由于听了她女儿的声音,
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难道女儿的声音,会使人感到她母亲仿佛还活着吗?
菊治刮胡子时,把带着肥皂沫的胡子屑甩在庭院树木的叶子上,让雨滴濡湿它。过
了晌午,菊治满以为文子来了,到门口一看,却原来是栗本近子。
“哦,是你。”
“天气又热起来了,久疏问候,今天来看看你。”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气色也不怎么好。”
近子蹙额,望着菊治。
菊治以为文子是一身洋装打扮,可传来的却是木屐声,自己怎么竟错以为是文子呢,
真滑稽。菊治一边这样想,一边又那样说:“修牙了吧。
好象年轻多了。”
“趁梅雨天得闲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过很快就会变得自然了,没关系。”
近子走进菊治刚才躺着的客厅,望了望壁龛。
“什么都没摆设,清爽宜人吧。”菊治说。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过,哪怕摆点花……”
近子说着回转身来问道:“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么样了?”
菊治不言语。
“还是把它退回去,不是很好吗?”
“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该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见得吧。”
近子露出满嘴洁白的假牙,边笑边说:“今天我就是为征求你的意见才来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张开双手,好象在祛除什么似的。
“要把妖气从屋里都赶出去,不然……”
“你别吓唬人。”
“但是,作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个要求。”
“如果还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难为你一番好意,我拒绝听。”
“哟,哟,不要因为讨厌我这个媒人,把惬意的这门亲事也给推掉,这岂不是显得
气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桥,你只顾在桥上走就行,令尊当年就是无所顾忌地利用了我的
嘛。”
菊治露出厌烦的神色。
近子有个毛病,一旦说得越起劲,肩膀就耸得越高。
“这是当然的,我与太田太太不同。比较简单,就连这种事也毫不隐藏,一有机会,
就一吐为快,但遗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数字里,我也数不上啊。只是昙花一现……”
近子说着低下头来。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怨恨他。后来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只要我对他有用时,他就
无所顾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过关系的女人是很方便的。我也承蒙令尊的关照,
学到丰富而健全的处世常识。”
“唔。”
“所以,请你利用我的健全的常识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这番话吸引了,他觉得这也有道理。
近子从腰带间将扇子抽了出来。
“人嘛,太男人气,或者太女人味儿,都是学不到这种健全的常识的。”
“是吗?这么说常识就是中性的罗。”
“这是挖苦人吗?但是,一旦变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女人的心理。
你没想过吗,太田夫人是母女俩生活的,她怎么能够留下女儿而去死呢?据我看来,她
可能有一种企图,是不是以为自己死后,菊治少爷会照顾她女儿……”
“什么话儿。”
“我仔细捉摸,恍然大悟,才解开了这个疑团。因为我总觉得太田夫人的死搅扰了
菊治少爷的这亲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么问题。”
“太离奇了。这是你的胡思乱想。”
菊治一边这样说,一边却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这种离奇的胡想捅了一刀似的。
好象掠过一道闪电。
“菊治少爷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诉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来了,却佯装不知。
“你给太田夫人挂电话,不是说我的婚事已定了吗?”
“是,是我告诉的。我对她说:请你不要搅扰。太田夫人就在这天晚上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给她挂电话了,菊治少爷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她哭着来了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袭击。
“没错吧。她还在电话里‘啊’地喊了一声呢。”
“这么说来,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爷这么想,就得到解脱了是吧。我已经习惯当反派角色。令尊也早已把我
当作随时可以充当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虽说谈不上是报恩,不过,今天我是主动来
充当这个反派角色的。”
菊治听来,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恶。
“幕后的事,嗨,就当不知道……”
近子说着,耷拉下眼睑,好象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爷尽管皱起眉头,把我当作是个好管闲事的令人讨厌的女人好了……用不
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个妖性的女人,让你能缔结良缘。”
“请你不要再提良缘之类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愿与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声调变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并不是个坏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语中,就想把女儿许给菊治少
爷,不过这只是一种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乱语了。”
“本来就是这样嘛。菊治少爷以为她活着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要把女儿许配给菊
治少爷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太糊涂了。她不论是睡还是醒,一味专心想令尊,像着
了魔似的,如果说这是痴情,那确是痴情。在梦与现实的混沌中,连女儿也卷进来了,
最后把性命都搭上……不过,在旁观者看来,仿佛是一种可怕的报应,或是应验的诅咒。
这是被一张魔性的网给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觑。
近子睁大她那双小眼睛。
她的目光总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脸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缩,让近子滔滔不绝,虽说从一开始他就处于劣势,但更多的恐怕是
他为近子的离奇言论所震惊的缘故。
菊治想都没想过,过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儿文子同菊治成亲吗?
再说,他也不相信此话。
这恐怕是近子信口雌黄,出于妒忌吧。
这种胡乱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长的那块丑陋的痣吧。
然而,对菊治来说,这种离奇的言论,宛如一道闪电。
菊治感到害怕。
难道自己就不曾有过这种希望?
虽然继母亲之后,把心移于女儿这种事,在世间并非没有,但是一面陶醉于其母亲
的拥抱中,另一面却又不知不觉地倾心于其女儿,而自己还都没有察觉,这难道不真的
成了魔性的俘虏了吗?
如今,菊治回想起来,自从遇见太田夫人之后,自己的整个性格仿佛都变了。
总觉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来过了,她说有来客,改天再……”女佣通报说。
“哦,她走了吗?”
菊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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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希望你通知我才好。我也是,从栗本那里听说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你
贺喜。”
“就这样销声匿迹,未免太凄凉了。”
她那行将消失似的声音,颇似她母亲的声音。
菊治突然沉默不语。
“也许是不得不销声匿迹吧……”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间简陋的六铺席房间,那是与工作同时找到的。”
“啊?……”
“正是最热的时候去上班,累得很。”
“是啊,再加上结婚不久……”
“什么?结婚?……您是说结婚吗?”
“恭喜你。”
“什么?我?……我可不愿听呀。”
“你不是结婚了吗?”
“没有呀。我现在还有心思结婚吗?……家母刚刚那样去世……”
“啊!”
“是栗本师傅这么说的吧?”
“是的。”
“为什么呢?真不明白。三谷先生听了之后,也信以为真了吧?”
这句话,文子仿佛也是对自己说的。
菊治突然用明确的声调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见见面呢?”
“好。”
“我去东京站,请你就在那里等着。”
“可是……”
“要不然就约个地方会面?”
“我不喜欢在外面跟人家约会,还是我到府上吧。”
“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那还不是等于约会吗?”
“是不是先到我公司来?”
“不。我一个人去府上。”
“是吗。我立即就回去。如果文子小姐先到,就请先进屋里歇歇吧。”
如果文子从东京站乘坐电车,恐怕会比菊治先到。但是,菊治总觉得可能会与她同
乘一躺电车,他在车站上的人群中边走边寻觅。
结果还是文子先到了他家。
菊治听女佣说文子在庭院里,他就从大门旁边走进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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